第33章援军
沈映日夜兼程,终于赶到北境时,得到的却是已失守五城的消息。
大抵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敌军不知怎么得了城中无将的消息,发起急攻,竟在新将领抵达前迅速从防在线硬拆下几城。
沈映到任后,简单安顿,先着便服在城内逛了逛。沈映从前曾在这座城池驻扎过很长一段时间,今日重来此地,街道、房屋一如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家家户户都闭紧了房门,就连市集上也人烟稀少。少数出来摆摊的商贩面色惶惶,顾客亦行色匆匆,买了东西并不寒暄,而是迅速离开。
与其他反反复复易手的城池不同,敌军从未攻打过这座小城。但相邻的城池接二连三失守,敌军前所未有地逼近,百姓难免有唇亡齿寒之感。
大略了解了城内情况后,沈映去了庵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从前线撤回的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席上,呻吟和惨叫声不绝于耳,医人和傔从忙得脚不沾地。沈映接过一壶热盐水,隔着壶身试了试温度,拿起木匙为一名伤兵冲洗伤口。伤处鲜血混着泥土,盐水淋上去时,那伤患虽咬着帕子,却仍发出濒死一般的呜咽,额角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撒石灰止血时情况更甚。沈映不会缝针,安抚了那名伤患几句,告诉他等医人来为他缝合后,便提着盐水去给另一名伤兵清创。他不太愿意去看伤患们夹杂着愤怒、怨恨和恐惧的眼睛,但更害怕的是看到平静、哀伤而又绝望的那种。两者都会让他想起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袍们,他们有的已经化作了与地下草根相缠的白骨,有的仍在军队里,随时预备着在上官一声令下后奔往战场,让敌人或自己的血浸湿脚下的沙土。只有极少数的人,像他这样,踏着累累枯骨爬了上来。
愤怒和仇恨有时是支撑人活下去的燃料,假若这点东西都消耗殆尽了的话……但说到底,对于目睹过一次次惨剧、身负一处处重伤的人本身而言,究竟是死去更好、还是活着更好呢?
沈映掐了掐自己的掌心,不再去看那人涣散的眼神,努力把思绪移回眼下的工作。
好在现在还只是初夏,虽然天气渐热,但夜间仍有些凉爽,还未到伤口会迅速溃败感染的时节。
一个多时辰后,沈映才登上城楼。
天色已经暗下来,呈现一种发闷的蓝紫色,与地面相接的边沿泛出一点橘灰。地上是黏稠的绿意。远处已经被敌军攻下的地方飘着一点点炊烟。
很静。假如忽略墙台上严阵以待的戍卒,似乎很难发觉这是战时。
敌军连夺五城,势头正盛,不知还会不会突袭第六城。
沈映盯着天际正逐渐消散的那一点亮色,盘算着,虽然此前兵力损失惨重、城内空虚,但明日必须先大张旗鼓地阅城巡边,至少要警示敌军一番。
朝廷应该已经收到失城的消息,但不知会如何处理。请求增援的奏表也已命人加急递至京城,眼下能做的只有等待和死守余下的边线。
敌军沉寂了几日,在众将士都有些松懈时,才发动了新一轮进攻。
好在沈映在布兵一事上未曾放松警惕,敌军似乎也只是试探一番,并未派出太多兵力。
沈映探出身去,看了看城下微微堆栈起来的敌军士兵的尸体。转身回来,城墙上,兵卒们正匆忙搀扶、搬运死伤同伍。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声有些嘶哑的“援军到——”
走近了,沈映才看清为首的将领竟是一张熟脸。
此前,他与公主不过见过几面,因此难以在远处仅靠身形、动作辨认出来,直到双方靠近到足够看清面庞的距离时,他才认出严淑问。
而身旁的士卒们亦发现援军的将领竟是位女子,一时间,都互递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沈映施了军礼:“公主亲自前来增援,末将有失远迎。”
身旁的兵卒们听了这话,皆是目瞪口呆,慌忙跟上礼节。
严淑问朝沈映递了个满意的神色,直至所有人都立正颔首、拱手至胸,才摆摆手道:“不必多礼。”
“圣上听闻边事紧急,特命我为平北大将军,率千骑精兵前来增援,守住河山、收复失地,以保金瓯无缺。”公主在马上垂下眼神看向众人,“这是敕旨与虎符,请沈将军查验。”
公主身侧的人下马接过公主手中的文书和兵符,递给沈映。
沈映这才发现,这人就是此前公主府中的那位侍女。
沈映核验了敕旨、虎符,复把东西交还给公主的随从。
公主翻身下马,随意地把缰绳递给面前的一名小卒:“烦请沈将军安排援军扎营休整,并向我陈说战况。”
燕章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此刻,公主大概已至北境。”
太子笑了笑:“可贞,多亏你消息灵通,早早提议把沈映支出去。现在可谓是一箭双雕。”
燕章推辞:“殿下言重了,可贞不过是听到一些风声,便及时传达给殿下罢了。”其实,他并不知道沈映何时成了公主党。准确地说,他甚至不知道朝廷中有“公主党”的存在。前些日子,听见太子的属官向其汇报公主似乎在暗中发展势力、以及沈映曾前往公主府的消息时,他不禁计上心头。隔了几日,便煞有介事地对太子说,公主似乎意图通过沈映控制右羽林军的兵力,建议太子趁北境守将逝世这一良机把沈映支出去。他不过是想借此坑沈映一把,也确实成功了。沈映还未到任,北境就传回五城失陷的消息,燕章还在幸灾乐祸之时,没想到公主又直接自请出征,反倒令他歪打正着了。施施然放下茶杯,燕章说:“不过,臣下实在没想到,公主竟然直接在早朝之时冲入大殿,要求陛下派她率兵增援,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见,这沈映确实与公主关系匪浅啊……”
太子没有注意到燕章有些不怀好意的神情,沉浸在一石二鸟的喜悦中:“哼,严淑问一向喜欢在父皇面前炫玉求售,这次竟然敢自请出征。就算携一千精兵,大概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我看她是活腻了。”
燕章见太子没有领会自己的言外之意,也就没有试图再次传达,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这样也好,免得脏了殿下的手。”
太子故作嗔怪地瞪了燕章一样:“可贞,你说话也注意些!那毕竟是孤的胞妹。”
“是,臣下失言了。”燕章微微笑着,看着太子没能压下去的嘴角,心道,这倒不是前些日子使尽浑身解数试图往公主府里安插人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