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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箭镞（第1页）

第35章箭镞

城墙之上，箭如雨下。

云梯的顶端和中部不断跌下受伤的士卒。他们从空中坠落到地上，地面对此的回应，是一声声沉闷的响动和一片片升起的浮尘。

冲车的圆槌一下下有节奏地撞击着城门。

轰然一声，门终于开了。

士兵们鱼贯而入，涌入城内。

坚固城门被破，守城的士兵们士气瞬间低迷下来。

不多时，这座城池就被夺下。

战后，胜方士兵清理战场。捡起地上散落的箭，拔出尸体上插着的箭，搬运尸体，就地掩埋。

沈映一向会亲自参与这些活动。

此刻，他沉默着弯下腰，试图从己方士兵的颈侧拔出那支箭。握住箭柄的后半部分，用力去拉，感受着血肉产生的阻力。终于，那箭镞冲破阻滞，在空中溅起一点已经冷掉的血。

这支箭属于敌方，尾羽花哨好看，箭柄也由北境特有的木材雕琢而成，保留着一点棱角，不像中原的箭身那般打磨成浑圆的柱体。

沈映没有停下，继续去拔下一支箭，这支箭插在一名敌军士兵的胸口。拔出时，一如既往地感受到阻力，和箭镞上倒刺划过皮肉时带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一连收了几支敌军士兵身上的箭，沈映有些麻木。他甚至不知道哪些箭是自己射出的。他已经渡过了能记清自己杀死的每一名敌军士卒的脸的那段时期，但这却不能算一种好转。只不过是每天夜里缠着他的，从看得清的脸的怨魂，变成了数量更多的、面目模糊的怨魂。假如不知道谁是他亲手杀死的，那么每一个人都是被他杀死的。

箭镞破开血肉的触感总会让他想起他杀死的第一个人。

那时沈映用的兵器还不是弓与箭，而是一把长枪。

他刚入行伍不久，训练不足一年，即赴边关作战。兵器相接，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但当沈映擡起头来，看向那名士兵的脸时，对方却愣了一下。沈映没有多想，利用这个空当，把枪头直直地插入了对手的心口。他那时的动作其实很笨拙，但那人却没能闪开。他脸上的表情由愣怔转为震惊，很快低头看了一下插进自己胸口的长枪，而后就死死地盯着沈映，嘴里涌出许多鲜血。沈映被盯得不知所措，于是又加深了手上的动作，那人终于后仰着跌落到地上。也许因为太紧张，第一次刺出长枪时，沈映并没有什么实感。但将枪尖更深地扎入那人的心脏时，那种血肉带来的阻滞感，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怔了一瞬，旋即逼自己回神，去拔那柄长枪。那是一种比刚才更为恐怖的凝滞感。枪缨早已被血液浸透，却没有变色，只是像在小溪里濯洗时浸了水那般。因为那枪缨本就是赤色。近战时被冲昏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他觉得全身的血仿佛都是冷的。

就在这时，另一名敌军的士兵手中的刀朝他劈过来，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瞬，来不及彻底闪避。那刀锋在他眼下划开一道口子，血汩汩地向外涌出，但沈映最先感觉到的却不是疼痛，而是一点灼烧般的热意。

他终于重新握紧了自己的长枪，投入到下一场战斗。

当日傍晚，战斗终于告一段落。

沈映到河边洗手，可是那河水早就被血沾染，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褐色。他通过那算不上干净的河面看见自己的倒影，旁边就是一具歪在河里的尸体。

当他看清那张一半浸透在自己的血里、另一半也溅上了别人的血点的脸时，终于有时间能思考那人为什么会在与他对视时忽然愣住。

因为那人看见的是一张属于半大孩子的脸。

他看着自己的脸，仿佛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有时候，沈映自己都会忘记他只有十五岁、就连身高都要比行伍里的其他兵士矮上一些。

对方看清他的脸时犹豫了。无论是出于道德上的疑虑还是同情，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而沈映却利用这为数不多的或许称得上是善意的东西，永远地结束了那人的生命。

那天夜里，沈映始终无法入睡。

他忽然很想姐姐，他想着，假如有什么属于姐姐的对象被他带在身边就好了，此刻也许可以握在手里，寻求一点安定感。可惜就连姐姐常用来盘头发的那根木簪子，也被他簪在姐姐的发中，一齐埋进了地下。

于是他只好握紧了空空如也的手心，努力地停下自己的思绪。

但他却不受控制地去想，假如姐姐知道他今日做的事情，会如何看待呢？

他固然知道自己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死他。就像他的对手仅仅是犹豫了一瞬，就被他了结在枪下。

但杀人到底是杀人。

沈映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一大捆尾羽各异的箭，环顾了四周，剩余的尸体已经寥寥无几，大多数都已经被搬进就地挖好的巨大坟墓中。今日的战场清理工作已经进入尾声，他也放任自己沉浸在回忆里够久了，是时候打起精神，去处理更复杂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