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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读心法(第1页)

自那夜初次感应到体内气流的循环之后,叶云便如痴如醉地沉浸在了《道一心法》的研读之中。

每日白日在私塾听柳青山讲学,他表面与旁人无异,端坐、聆听、答问,但心神总有一缕留在那卷古卷上,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的思绪,时时刻刻想要回去参悟那晦涩的文本。

他忍住了,柳青山说过,修行之路最忌躁进,叶云虽年少,却已在贫寒中磨砺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克制力。他比谁都清楚,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就像他小时候学写字,越是想写得快,字就越是歪扭潦草;静下心来一笔一划地写,反而能写出一手好字。

所以他把白天的时光留给了学业,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取出古卷研读,而每一个夜晚的研读,都让他对《道一心法》有了更深的理解,也带来了更多的困惑。

今夜无月,厚重的乌云压在落叶镇上空,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将星月遮得严严实实。深秋的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叶云裹紧了薄被,将油灯拨到最暗,灯芯只留一点萤火般的光,勉强能照亮书页。

他不敢再亮一些了,隔壁母亲的织布机已经停了,父亲沉重的呼吸声通过薄墙传来,那是累了一整天后深入梦乡的呼吸。叶云不想让灯光打扰他们。

古卷在微光中展开,经过这些天的反复研读,他已经将《道一心法》的前三页读了不下百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领悟,但每一遍也都伴随着更深的迷惑。

古卷的文本似乎有某种玄妙的特性,同样的文本,在不同心境下读来,竟会有不同的含义。

比如开篇那句「道生一,一生万法,」第一遍读时,叶云理解为「道是万物的本源,」这很好理解,与他在经书中读到的天道之论并无二致。

第十遍读时,他忽然觉得「生」字别有深意,道不是「产生」了一,而是「化生」了一。产生是简单的因果,化生则蕴含着质变与演化。

第三十遍读时,他又觉得「一」字才是关键,一不是数字,而是状态,万物归一,一即一切,到了第五十遍,他已经不确定自己到底理解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每一次阅读都在接近某个重要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轮廓,触不到实体。

叶云合上古卷,闭上眼,按照书中的呼吸法调息。吸气,长而缓,如山风入松。呼气,短而沉,如潮水退去。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引导体内那丝气流,而是让它自行流转,这是他摸索了数夜之后得出的经验,刻意引导反而会干扰气流的自然运行,放任不管,它反而会循着正确的路径缓缓流动。

就像治水,堵不如疏。丝线从丹田出发,沿着一条他从未在任何医书或武道典籍上见过的路径游走。那条路径很奇怪,它不走寻常武道功法中的任督二脉,也不走文道修炼中的心脉神海,而是穿行在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像是有人在两条大道之间开辟了一条隐秘的小径。

丝线经过胸口时,叶云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温暖,浩然正气,它就盘踞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团微弱的金色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丝线经过时,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丝线的经过,又仿佛在说「我还在。」

叶云心中微动,却没有停留,任由丝线继续前行,穿过胸口,丝线来到后背,沿着脊柱缓缓上升。每经过一节脊骨,叶云就能感受到那节脊骨微微发热,不是灼烧的热,而是春日暖阳般的热,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

丝线到达后颈时,叶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片混沌。无边无际的混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存在,将一切都包裹其中。

叶云吓了一跳,意识猛然回归。他睁开眼,大口喘息,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刚才……那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画面,也不可能在任何书本上读到过那样的描述,那个画面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道一心法》里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体内来的?

叶云握紧了拳头,心跳如擂鼓。他想再试一次,但理智告诉他,今夜已经够了,那片混沌的画面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精神消耗。他现在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像是连续读了三天三夜的书。

「慢慢来。」叶云低声对自己说,「先生说的对,欲速则不达。」他将古卷收好,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那片混沌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次回想都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那是恐惧吗,不,是期待!像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片混沌唤醒了,正在黑暗中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苏醒。叶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他必须冷静,一个十四岁的穷书生,连锻体境都没入门,想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才是正道。

可他睡不着,「吱呀,」隔壁房门轻轻推开的声音让叶云立刻屏住了呼吸。是母亲,苏婉清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生怕走动时吵醒丈夫和儿子。但叶云的感官在修炼呼吸法之后变得敏锐了许多,他能清晰地听到母亲每一步落地的声音。

脚步声向他的房间靠近,叶云赶紧闭上眼,放缓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门被轻轻推开,一线微弱的油灯光从门缝中漏进来,苏婉清端着油灯走进来,灯焰很矮,只够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她走到叶云床边,弯腰将一条旧毯子盖在他身上,那是用碎布拼接的毯子,针脚细密,是苏婉清的手艺。

叶云感到毯子的重量和温度,心中一酸,他忍不住睁开了眼。

「娘……」苏婉清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种笑容很温柔,温柔到让人心碎,像是春日里最后一场细雨,无声地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还没睡着?」苏婉清将油灯放在床头的小木凳上,坐在床沿,叶云坐起身来,看了看母亲手中油灯的位置,灯芯还是拨得那么矮。原来母亲也一直在省油。

「娘,你怎么还没睡?」「织完了一匹布,睡不着,」苏婉清帮叶云掖了掖被角,「倒是你,最近是不是在偷偷看什么书?」

叶云的心猛地一缩,「我……就是多读了会儿经书……」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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