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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三分话(第1页)

第二天晌午,麻七来传话:二当家的叫他。

沈哲浩跟着麻七穿过院子,五只蜂罐的罐口随着他的脚步,极轻地转了半寸。他目不斜视,心里把那本帐翻到崭新的一页。

赤蜂在廊下坐着,面前摆着一罐蜜,一碟瓜子。见他来,笑眯眯地招手:「坐。「

沈哲浩坐了半个屁股。

「在这儿住得惯?比帮主院的柴房如何?「

「回二当家,强多了。「

「强在哪儿?「

「柴房漏雨。「

赤蜂笑了,笑纹不动:「你倒是老实。「

沈哲浩不接这句。跟赤蜂说话,夸也是坑,骂也是坑,最好的路数就是把话往实里摁——实话说三分,这是洪天定的规矩,也是他自己这几年摸着的路。

赤蜂嗑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忽然说:「往后,帮我办件事。「

来了。

「二当家吩咐。「

「帮主院里,「赤蜂的声音还是软的,「往后有什么动静,你递给我。「

沈哲浩垂着眼,没立刻应。不应,是忘恩负义——他如今吃赤蜂院的饭。应得太快,是露了早等着这句话的相。这个火候,得拿捏在「犹豫一下,再贪一下「上。

「二当家,「他擡起头,一脸为难,「我如今是院里的人,帮主院里的动静……我怕递得不真。「

「真不真的,我自有分寸。「赤蜂盯着他,「你就说,递不递。「

沈哲浩咬了咬牙,像下了天大的决心:「递。只是——「

「只是什么?「

「我在帮主院当差五年,端茶倒水,没有功劳。「他的声音低下去,「二当家,丑话说前头,递话是担风险的活,担风险,就得有担风险的价。「

赤蜂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担风险的价!「他笑得直拍桌子,笑完了,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推过来,「先给你一个月的。往后递一条真的,另算。「

沈哲浩盯着那块碎银,喉结动了动,伸出手,又缩回去,又伸出去,一把攥住了。

「谢二当家!「

他攥银子的手微微发着抖,脸上的欢喜藏不住,又不敢笑得太开,挤出一个半尴不尬的讨好相。

赤蜂看着他这副样子,笑意深了几分。一个见钱眼开的娃儿,能用。能用,就好拿捏。

「去吧。头一条消息,我等着。要真的。「

沈哲浩揣着碎银,躬身退出廊下。走出院门,转弯,碎银在他手心里从滚烫攥到冰凉,他脸上的讨好一寸一寸退了干净,剩下一张平平常常的脸。

刚才那一下伸手,又缩回,又伸手,是他自己给自己排的戏。缩那一下,是要让赤蜂看见「贪里带怯「——纯贪的人是喂不熟的狼,贪里带怯的,才是能拴住的狗。

回到厢房,他从铺盖卷底下摸出那张记药性的点心纸,翻过来,拿炭条写了几行小字:二当家收小的做眼线,专报帮主院里的事,请示下。

写完,他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一只空蜜罐的罐底,压上两指蜜。这是他和乌小满约好的章程——乌小满每日晌午来收各房的空蜜罐,罐底夹话,话不过三行,看完就烧。

当天下午,乌小满来收罐。拎着罐出门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看谁,罐在谁手里,谁心里都清楚。

话当晚就会到洪天手里。沈哲浩坐在窗下等,五只蜂罐的嗡声在暮色里此起彼伏,像五双眼睛在半明半暗里眨。

三更鼓敲过,窗台上多了一只空罐。

罐底没有纸。只有一小撮灶灰,灰里埋着一粒花生米。

沈哲浩捏起花生米,剥开,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灰是帮主院里灶房的灶灰,花生米是洪天酒柜里下酒的。两样凑在一起,意思只有一个——话收到了,人没事,照常。

哪些话可递,帮主没教,得他自己拿捏。他心里那本帐翻了几页,定下一条自己个儿的规矩:只说寨里人人看得见的,掺半点不亏心的。帮主的棋他看不懂,就不替棋落子。

第二天,他给赤蜂递了第一条消息。

「帮主院里这两天在磨刀。后寨的刀都收上去重磨,雷教头亲自盯着。「

这是真话,全寨都知道,赤蜂多半也探得着。他递这条,是拿人人都看得见的东西,换「真话「两个字。

「还有呢?「

「还有,「他压低声音,「帮主近来夜里咳得厉害。我起夜,听他屋里咳到三更。「

明帐白送,暗帐才值钱。这条道理,是他卖药那回从钱百草那儿学来的:真正的好货,得让对方觉得是自己捡的漏。这条也是真话——洪天的咳嗽是假的,咳到三更是真的。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才喂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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