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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囤药（第1页）

沈哲浩答的是：「小的不懂医。「

「不懂医，「赤蜂的声音还是悠悠的，「总懂看人。「

「看人小的懂一点。「沈哲浩回过身，垂着头，「可帮主是小的的恩人，恩人脸上有什么事，小的不敢细看。「

院里静了一瞬。

随即，赤蜂笑了：「去吧。「

沈哲浩退出廊下，走出十几步，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这一句答完，他给自己记了一笔：过了，也没过。过了的是话说得滴水不漏；没过的是——赤蜂既然问得出这句话，「病「这层窗户纸，已经快被捅破了。

洪天拿病做饵，饵香，鱼也精。

回到厢房，他闩门，摸出那个陶瓶，拔开红纸塞子。

不是冻疮药。药味里裹着一缕熟悉的苦香——黄芪，三七，还有半味他辨不出来的根须。这是照着他平日给老宋配的方子抓的，味道不重，抹在手上三日不散。

是药，也是话。洪天在告诉他：你递的药我收到了，人我看了，往后的味，照这个来。

沈哲浩往手背上抹了一层，抹得很慢，很匀。

药味三日不散，蜂认得这个味，人也认得。往后他每回从帮主院「捎「东西回来，味对了，话就到了。

他把陶瓶贴身收好，躺在黑暗里，把那本帐又翻了一遍。赤蜂问病，问得越来越勤；师父的病，也「咳「得越来越勤。一个拿病钓鱼，一个拿命装病——这本帐的两头，都是病。他忽然生出个念头：这山上最金贵的东西，只怕不是枪，不是刀，是命。谁的命都只有一条，可有的人拿它当本钱，有的人拿它当灯油。

灯油这东西，省着点烧，能烧很久。

接下来的三天，他过得像一口钟，该响的时辰响，不该响的时辰，一声没有。

白日里他给麻七打下手，掏罐，筛蜜，倒死蜂。脏活累活照单全收，一句怨言没有。收工的时候，他蹲在耳房后头，把那三口废罐的底，一寸一寸重新起了一遍。

死蜂要倒到后山去埋，这是蜂奴的规矩。他倒得很勤，每次半筐，埋得很深。没人知道，筐底一层死蜂底下，垫着他从老林子边上顺手掐回来的几把草。

断肠草，乌头，马钱子。

这三样，老宋的药书上都画着像。老头子教他认药时说过，这三样是「见血封喉「的东西，药铺里锁在柜底，进山采药的人见了都绕着走。

沈哲浩不绕着走。全寨只有他一个，隔三差五往后山背阴坡上掐一把，掐回来埋进废罐底下的死蜂堆里。蜂毒烈，腐气重，什么味儿都压得住。

七月的头几回份额，他掐着指头用。一回进空间，紫雾里蹲一炷香的桩，紫气往筋骨里钻；钻完了，往池子根上浇一捧水——他如今浇得比从前准，只浇果树的根，一滴不多。

紫气入体的感觉，他形容不上来。像三九天一盆热水从头浇下来，又像有人拿一把小刷子，顺着他的骨头缝，一下一下地刷。蹲在雾里的一炷香，是他一天里顶松快的时辰——出来再挑水，四十斤的水桶上肩，胳膊都不带酸的。

他把这松快归给桩功：洪天罚他蹲的桩，一日不敢断。师父的桩，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有一回，他试了一样新东西。

把掐回来的断肠草根，在池水里浸了三个呼吸，捞出来，埋在空间的黑土里。第二天再进去，草根活了，不但活了，还蹿出紫盈盈的两片新叶，比外头的野株精神十倍。

空间的土养毒草，毒草也认空间。这东西往后是他的刀——不见血的刀。

他把三样毒草各育了一片，拢共三十七株。三十七这个数，是他自己定的：名单上有三十七口人，他就育三十七株。往后每一株去到哪里，都要对得上一个名字。

育完毒草，他又干了一件积年想干的事：把老宋药书上记着的三味止血散药材种子，一样撒了一小片。老宋说过，官军进寨那一日，药比刀更要紧。

种子落土，浇一捧池水。第二天去看，齐齐整整冒出紫芽。他拿炭条在点心纸背面画了张草图，哪片是断肠草，哪片是乌头，哪片是止血散，标得清清楚楚。这张图不能让任何人瞧见——他画完，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床板底下那张记药性，丢得起；这张，丢不起。

做完这些，七月的份额就见了底。他蹲在田边算了算：六回份额，育毒草用去三回，催止血散用去一回，试草根用去一回，今儿浇药是最后一回。再要用，得等八月初一，新的六回。

他望着那三片紫盈盈的叶子，把八月初一那六回，早早地排上了用处。

头一回，全浇解毒的药。

第三天的傍黑，乌小满来收空罐。罐底照旧压着折好的纸，纸上是乌小满的左手字，只有两行：

「岗哨换班表抄到了。七月十一夜，后山，二当家亲自去。「

「他带了人。还有两个，穿的是铁甲。「

铁甲。山寨岗哨夜里巡查穿皮甲，铁甲只有山外的人穿。赤蜂把人约到后山，官军的人跟着上了山——七月十一夜这场「叙话「，叙的是洪天的底，摆的却是官军的阵。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换班表多了一栏。七月十二起，夜里多一班岗。排表这笔迹，我不认得。「

沈哲浩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寨里的岗哨表历来雷教头排，赤蜂院里誊一份。如今多出一栏，多出一个不认得的笔迹——山外的人，把手伸进寨子的岗哨里了。

这才是七月十一夜真正的考题。明牌钓鱼，暗牌收网。

第二天，他照常上工。晌午，麻七蹲在井台上啃馍，啃了一半忽然说：「后晌你跟我出一趟差。后山。倒死蜂。三天一倒，正好赶在明儿。二当家发了话，这回埋深些，埋完再覆层新土——七月半近了，院里要干净。「

沈哲浩应了一声「哎「。

心里那本帐，哗啦一声，翻到了最险的一页。

七月十一，后山。埋死蜂的地方在断崖下的背阴坡——他育毒草的那片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