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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传灯（第1页）

四百多步的夜路，老宋一路哭，一路走，哭声时断时续。沈哲浩跟在后头，一句话不问，只把他那只灯笼接过来，提在手里。

灯光摇摇晃晃，照出两张脸：一张老的，一张少的，都沉得像水。

进了帮主院，门一闩，哭声就停了。老宋抹了把脸，冲他使了个眼色，脚步轻快地退去了灶房，方才那个哭得快断气的老头儿，像被人换走了。

正屋里，灯只点了一盏。

洪天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张他亲手画的寨图，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炭条的小记号。桌上没有药，没有血痰盂——只有一杆擦到一半的枪。

「说吧。「洪天头也不擡。

沈哲浩把这两天的事一桩一桩码了出来：西门，三盏灯，亥时三刻，麻七带路；挂完灯，人站灯下。

他说到「站灯下「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些。

洪天的枪布停了一停。

「他这是要乱我的心。「洪天说得很平，「中元夜，我一擡头，看见你在灯底下站着——这一眼，值他养的三百铁甲。「

「师父，「沈哲浩低声说，「我把这差事推了，还来得及。「

「推？「洪天从鼻子里笑出一声，「他捏着你的命，你拿什么推？「他把枪布撂下，「再说——为什么要推。「

沈哲浩一怔。

「他要你站灯下，你就站。「洪天看着他，眼睛在灯影里亮得吓人，「站直了，别缩脖子。中元夜我自然会擡头——我那一擡头，全寨三百口人就都看见了：灯底下站着的，是他洪天的徒弟。「

「他拿你扎我的心，我就拿你亮我的旗。「洪天一字一字地说，「看最后扎着谁。「

沈哲浩站在原地，半天没言语。

来的一路上，他把这事想成了死局，想成了师父的难处。师父三言两语，把死局翻成了一面旗。

「灯呢？「他又问，「三盏灯，真挂？「

「真挂。「

「官军放进来……「

「放进来。「洪天用手指点点寨图上的西门，「他手里的岗哨表，每一栏都对，哨位、时辰、巡次，全对——只对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日子。「洪天说，「他那张表是六月廿八的。六月廿八那张表上，西门外夹道的哨，子时换；如今的表，亥时五刻就换。他照着旧表排兵，兵就排着队，一步不差地走进咱们空出来的夹道里。「

沈哲浩的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凉气。

他忽然想起七月十一那天，乌小满抄来的换班表上「多出来的一栏「，想起那个不认识的笔迹。原来那张表从誊写那天起，就是照着一张旧日子抄的——抄的人一笔一划都照真表抄，唯独日子，是有人让他那么抄的。

「誊表的人……「

「是咱们的人。「洪天说得淡淡的，「三个月前就睡进他后院了。赤蜂要一张能信的表，咱们就给他一张。真的那张，晚送一天——他信了手里的，就不会再去对墙根底下那张。「

好大的一个局。

「那名单上的三十七口人呢？「

「雷教头今夜就把人动开。「洪天说，「中元日头里，家家户户烧纸上供，寨里最乱、人最多、串门最不惹眼。借着这股乱，三十七户，一户一户挪去后山药窖。胡三的粮车今早已经下山了——车上是粮，车板夹层里是人。「

沈哲浩想起这些日子在寨里看见的：胡三的驴车一趟一趟往外走，谁也没多看一眼。

原来大网早就张开了，网上的每根绳都埋在人眼皮底下，只是谁也不晓得哪根绳拴着什么。

「师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那您呢？「

洪天没答这句。

他站起身，走到院里。沈哲浩跟着出去。后半夜的山风很凉，吹得枣树叶哗哗地响。

石槽边立着那把柴刀，洪天把它拿起来，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