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天公不作美。
厚重的阴云压在县城上空,连带着空气都透着几分闷热。
陆铮牵着岁岁,熟门熟路地踏进了供销总社那栋苏式大楼。
三楼走廊尽头,靠墙摆着一张漆着绿漆的长条木椅。
这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全是各个公社拿着条子来求爷爷告奶奶批物资的采购员。
陆铮弯下腰,宽大的手掌掐住岁岁的腋下,把小丫头稳稳抱到木椅上坐好。
他从随身背着的破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包动物饼干,撕开塑料封口。
「在这吃饼干,别乱跑。」
陆铮粗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小丫头的羊角辫。
岁岁今天穿着红底白花的小棉袄,脚上踩着小红皮鞋,乖巧地点头。
她两只白嫩的小手捧着一块小熊形状的饼干,啊呜一口咬下去,发出咔哧咔哧的脆响。
「舅舅去办事,岁岁乖乖等。」
软糯清脆的童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引得路过的几个办事员频频侧目。
陆铮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
他迈开长腿,大步走到挂着「采购科长」木牌的办公室门前。
擡起宽大的手掌,用力敲了三下门。
「叩叩叩。」
「进。」里头传来一道拿腔拿调、拖着长音的男中音。
陆铮推开厚重的实木门,跨过高高的门槛。
这间办公室比昨天办事员待的那间宽敞气派得多。
地上铺着红绿相间的花瓷砖,打扫得一尘不染。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极其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堆着高高的文档。
文档旁边,还明目张胆地摆着几条没拆封的红塔山香烟和两瓶茅台酒。
办公桌后头,靠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用发蜡梳得溜光水滑,连只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这人正是捏着全县物资命脉的采购科长,钱金才。
他手里端着一把小巧精致的紫砂壶,正对着壶嘴美滋滋地嘬着茶水。
听到脚步声,钱金才傲慢地撩起眼皮,往门口扫了一眼。
看清来人,他端着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
陆铮高大威猛的身躯站在门边,挡住了大半光线。
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还有脚上沾着泥土的黑布鞋,在钱金才眼里格外扎眼。
钱金才上下打量着陆铮,眼里毫不掩饰地透出极度的挑剔与嫌弃。
一个乡下泥腿子,连件像样的的确良衬衫都穿不起,居然敢闯进他的办公室?
这保卫科的人是吃干饭的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楼上放。
「你找谁?」钱金才放下紫砂壶,拿捏着官腔,语气里满是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