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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5章 脸没画全不许入棺（第1页）

她坐在院子里剥鸡蛋，蛋是刚捞出来的，还烫手。蛋壳一片一片摆在新摘的芭蕉叶上，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鸡围到脚边来，爪子把碎壳扒得到处滚，等着掉下来的一点蛋白。

她说这些是老辈人传下来的。

天塌了一角，雨下了四十九天。大水把什么都淹了，只剩下一对兄妹躲进一个大南瓜里，漂到五指山脚下活了下来。

世上没有人了。妹妹拿竹签扎破自己的脸，抹上草汁，样子变了，哥哥认不出她，两人成亲，才有了后来的人。

这个传说我小时候听过一半。外头的人多半也只听一半。后半段是说，人是从这一支下来的。

我说这是故事吧。她说：「是故事。」我说那你信不信。她说：「我小时候信。后来我见的人多了，就不想这个了。忙着活，哪有空想？」

她把最后一块蛋壳剥下来，扔到叶子上。院外那几只鸡又回来了，在脚边转，有一只跳上矮墙，站在墙头上歪着头看我们。

午后风软，竹叶动一动，停了，又动一动。日头把院子这半边晒得发白，那半边在影子里，影子里是凉的。

远处的岭在雾里。这个时令的雾要到半晌午才散，一层一层往上退，退到山腰，退到山顶，最后才露出来。

我从前在海口看不见这个。海口的天是平的，往哪边看都是墙。这里一擡头就是山。

我小时候不爱看山，觉得它挡路，出不去。现在还是不爱看，就是看惯了。阿婆不看那些，她看自己手里的蛋。

她说：「真正压人的不是故事。」她停了停说：「是另外一句。」

她说活着脸上没纹上这一支的花样，死了底下人那么多，祖宗认不过来。

她说：「认不出来，就不认你。」

「不认你，就是野鬼。」她说，「没家，没地方去，那么飘着。」

我用手指拨地上的蛋壳。她说活着没纹完脸的人，死了要拿木炭，照老辈的花样，把全套补上去。画全了才准入棺，才准埋进祖坟。我说画不全呢。

她说：「不许埋。」

我说：「画不全，就真的不能下葬。」她说：「不能。要拖到画全为止。」

我问：「要是始终画不全呢？」

她没有马上答。过了一阵才说：「那就一直悬着。」

阿婆一处一处念，念到哪儿，手指点哪儿。脸颊这一片，她说叫福魂。上唇叫吉利，下唇叫多福。手臂的铜线纹是求财，手腕这两道是平安。身上的田形和谷粒，福气附身。腿上两道线配桂树叶，护身。

念完她把手放回膝头，摊开。

我说魂住在里头。她说：「魂顺着水走。水从嘴角出来。」她说所以我们这一支的线，都是从嘴角往外散的。

她又说，纹一样花样的，是一个家族，看脸上一眼就能认出来。她说：「分辨能不能娶。同一个家族的，不能娶来做老婆。」

我问她脸上这些纹是怎么弄上去的。

她擡手在半空里划一道，从嘴角往耳朵那边去，说：「先用竹签蘸锅烟灰，把线描出来，描好以后就要等它干。」

干了拿老荆棘的刺来敲。那刺上头有倒钩，她阿妈拿一根木棍，顺着描好的线一下一下敲进去。敲出血就擦掉，再敷上锅底下的灰，揉进去，揉七天。先是肿，后来结痂。

痂掉了，就在里头了。她说：「洗不掉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些纹是青蓝色的，长在皮里头，跟皱纹混在一处，看久了才分得开。

她又说：「我们叫它绣面。」

我问她疼不疼。

她说：「疼。」

有人问过她，脸是不是主文婆给敲的。她说不是。

主文婆是村里管这个的老人，纹样都在她心里，念一句，刺一下，念的都是这一支的纹名。为什么不是她，阿婆说她不晓得。

她十三岁那年，是她阿妈给她画的。她阿妈拿竹签蘸了锅烟灰，在她脸上描，纹名是她阿姐教的。

描完叫她念一遍，她念了。

纹样不能错，错一根刺，这一道就废了。废了，祖宗就认不出你。

阿婆端起山兰酒，慢慢喝完。夕阳把她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她坐在那儿没动，只看着天边。

天边那块云是红的，红一阵就暗了。

天暗了，山的颜色也跟着变，从青变成灰，灰到最后就看不见了。

鸡回笼了。一只一只跳上墙头，顺着墙走进去。

最后那只在墙头上站着不肯进，阿婆拿棍子敲了敲墙，它才进去。

阿婆说：「明天再说。」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记了几句。动笔我才发现，我记不全。她说的那些名字，有一半我是照着音写的，不知道字对不对。

后来我一个一个去查。

查到的和阿婆讲的，有的对得上，有的对不上。对不上的我没有拿去问她，问了也没用。

她讲的那个就是她讲的那个，她讲的是她阿妈念给她听的那一遍，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我在海口那些年，做的是把一样东西讲得越大越好，越大看的人越多。

我没想过还有反过来的：一样东西，一个人记了八十年，只讲给一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