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他膝上抓了一回,抓得指甲白,又松开,掌心在裤料上抹,抹出一小片汗印。
到的时候整个人绷直了,脚背绷着,脊背从后颈一路绷下去,绷到极处就塌,靠在他胸口。
“新年好。”
“新年好,疏影。”
沈疏影没起来,声气还没匀。
“我娘纳鞋底,都是腊月里。”
说完歇了歇。暖气管里走水,咕噜一声。
油灯搁在矮桌上,她娘坐着,麻绳在手里搓,搓得紧。
针尖在头上蹭一下,扎进去,拔出来,针脚往前赶。
纳一双要几个晚上,纳完拿剪子修边,边上那圈白线头留着,说是留个活口,不纳死。
她那时蹲在旁边,看那双手在灯下走。走到半夜,灯芯结了个灯花,她娘用针一挑,灯又亮了。
“后来我娘走了,底子分给我们三个。”
陈屿的手搭在她背上,顺着往下捋。
“我那双穿到鞋面烂了,底还在。”
她停了停。
“箱子底下那双,长短不对。照十来岁的脚纳的,我如今这个脚,塞不进去。一年添一双,添到那年就停了。”
说完就不说了。屋里静下来,只剩窗外零星几声爆竹,和暖气管里的水声。
天蒙蒙亮,两个人裹着一条毯子窝在沙上。沙小,半个身子坐在他腿上,脚缩在毯子里。
电视还开着,春晚在重播,声音关掉了,里头的人笑得热闹。
沈疏影伸手到茶几上摸眼镜,摸到了,戴上,看了会儿画面。
起身进了卧室,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是灰白的,对面楼顶的雪化了又冻,泛着青。
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咸菜罐和腊肉拨到一边,底下那两双千层底还在。沈疏影把其中一双拿出来,翻到背面,指腹在一排针脚上按过去。
按完,把鞋垫塞进自己脚上的拖鞋里,脚踩进去,碾了碾。
另一双放回箱子,纸壳盖上。
“那双给他。”下巴朝陈屿那边抬了抬。
陈屿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也塞进鞋里。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楼下早点摊的铁皮卷门拉上去,哗啦一阵,歇一歇又响。
沈疏影把毯子在肩上拢了拢,走到窗前站着。玻璃上的水汽又起了一层,天光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白。
“纸得早几天买。今年腊月二十八才动笔,赶。”
“早几天。”
“墨也得换。那瓶倒在碟子里全是渣,笔一蘸就滞。”
“换。”
“明年你少说一句应一句,得有点主意。”她回头看他一眼。
“主意都归你出,我出力气。”
沈疏影哼了一声,转回窗前,手在玻璃上按了按,底下那层水汽被按出五个指头印。
楼下鞭炮密起来。有人家在楼下放挂鞭,噼里啪啦一阵,硝烟顺着楼道往上冒,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一点,混着屋里隔夜的暖气。
沈疏影打了个呵欠,把毯子裹紧,退回沙,脚找到拖鞋,踩进去,脚底下一软,是那双千层底。
低头看了两眼,脚在地上碾了两个来回。
“正合脚。”
说完也没抬头,把腿缩回沙,毯子拉到下巴,靠在陈屿肩上闭上眼。
电视里重播的春晚还在笑,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