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的碎玻璃碴还留着,没人扫。磁悬浮轨道在楼群之间嗡鸣,指示灯红了半边,列车停运的警报从轨道缝隙里漏下来。天色刚亮,凌晨那场动静留下的痕迹还在:几盏路灯罩裂了,灯泡露着,光不稳;空气里一股焦糊味,从石板缝里往上冒,混着露水被打翻后的潮气,吸进鼻子发涩。
宋破天站在台阶上,低头看左手。小指有一截退了色,从指甲盖往下,皮肤还在,颜色没了,粉白的肉从底下透上来。他攥了攥拳,指节还能弯,力道没少,颜色变了。他用右手拇指蹭了蹭退色的边缘。触感是有的,传回脑子里慢了半拍。指根处那道暗色印子比凌晨宽了一分,从腕骨往肘部爬了一指宽,停住了。底下那根细线还在,比缝衣针的针鼻还细,每隔十七秒颤一下,和后门的心跳对不上,各走各的。
他转身进店,掀开后厨的磁吸布帘。案板上七张皮还摞着,湿布盖着,边缘微卷,皮面发干,边缘翘起来,硬了。面团剩了半块,拍扁在案板角,撒着浮面,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他伸手去碰,指尖压下去,面团回弹,和之前一样,但指尖反馈钝了一分,小指退色的部分摸不到面的筋道。
他把盐罐从案板上端起。四粒盐沉在底下,碎的那一粒缺口朝东,暗色比凌晨深。罐身缺口的釉面硌着掌心。
「烫还在,没散。「彩儿的声音从后脑勺渗进来,比凌晨实,「缺口里的暗色,比刚才又深了一分。「
宋破天放下盐罐,右手握住擀面杖。杖身梨木,磨得发亮,杖头焦黑,裂纹从顶端往下爬了两公分。他试着挥了一下,从右下往左上挑,和凌晨一样。杖子没重,没烫,就是一根木头,纹路里的面粉渍干巴巴的,蹭着手心发糙。经脉里那股烫退了,从手腕往肩膀爬的余温散了,只剩一点闷着的热,烧不起来。
街面上传来动静。三辆黑色越野车从巷子口拐进来,没开大灯,只亮示宽灯。轮胎碾过碎玻璃,咯吱响个不停,碾了七八米才停稳。车门滑开,下来八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持电磁脉冲枪,枪口朝天。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肩章两杠四星,大校衔,手里拎着折叠式全息终端。他先擡头看天上那道褶。褶子还在,缝合了,痕迹没消:夜空那块凹痕比周围深一分,低轨卫星链的光照进去,没了。褶子边缘有暗色碎片在飘,落到半空就蒸发,没声音。
他低头看台阶上的碎玻璃碴,又看门槛。门槛上有一道擦痕,新的,木头翻卷,露出底下的白茬。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下,指腹蹭到木刺,缩回来,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便携扫描笔,对着擦痕扫了三秒,笔头红灯闪了两下。他起身,朝身后擡了擡下巴,两名特勤队员拎着物证封存箱,朝后厨走来。
大校走进前厅,掀开后厨磁吸布帘。宋破天站在案板前,左手握着擀面杖,右手按着盐罐。
「异常局特勤处处长陈正理。你是宋破天?「
「宋破天。「他站直,报了名字。
陈处长走近,目光先落在擀面杖上,再移到宋破天脸上,最后落在左手小指上,那截退色在晨光里发粉。他看了三秒,点头,侧身让开:「现场物证要登记封存。杖子和罐,先交我们保管。「
拎封存箱的两名队员上前一步。
「杖子你们拿走。「宋破天把擀面杖递过去,右手没离盐罐,「罐子不行。「
队员停住,看向陈处长。
「它就是凌晨那东西的锚。「陈处长说,「按规定——「
「规定我不管。「宋破天说,「这是我妈的东西。「
后厨静了一瞬。排气扇嗡嗡转。陈处长看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博士,看了两秒,朝队员摆了下手:「杖子登记封存,随车队走,到龙都移交实验室。罐子,他抱着。「
队员给杖子拍照、编号、装进封存箱。宋破天看着杖子进了箱子,箱盖扣上,咔哒一声。他把盐罐往怀里收了收。
陈处长把全息终端搁在案板上,蓝光展开,赵克强的半身像立在空气里,背景是龙都地下十七层的指挥中心,十几块屏幕在身后闪,操作员低着头,没人看镜头。
「宋破天,我是异常局赵克强。「全息像开口,声音沉,带着地下工事特有的空荡回音,「蓝星首次接触确认。议会三维运行层,,被一根擀面杖打退。钱老在频道里等,他要数据。「
宋破天看着全息像。拇指在掌心里蹭了一下,那里还留着杖柄的压痕。他在龙都研究院待过两年,知道「议会三维运行层「这六个字的分量。那意味着人类从「孤独「变成了「被盯上「。
赵克强的头像转向另一侧:「老钱,你问。「
频道里传出一个干净的声音:「赵将军,让宋破天听,议会派来的清理单元,没有固定核,靠锚点定位。宋破天,你体内那股烫叫金红,上限42点,凌晨用了39点,剩3点。暗红帐上记了%,左手小指退了0。3%的颜色,擦不掉,不可逆。「
宋破天听着,低头看自己的手。0。3%,小指那截退色,就是这个数。
赵克强的头转了一下:「老钱,你慢点说。他刚打完,脑子迷糊着。你把术语降一级。「
频道里突然插进一个粗狂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老头,三十秒讲了八个词,他一个字没听懂。我翻译:宋破天,你体内多了一股烫。打你的东西是议会派来的,你把它打退了。力气用了39,还剩3。手上退色那截是代价。擦不掉。够明白吗?「
赵克强的像眉头皱了一下:「李青侠,频道里别乱插。钱老在讲,你等他说完。「
「讲完了他也听不懂。「那声音哼了一声。
「还能打吗?「李青侠问。
宋破天握了握拳。掌心烫意还在,经脉里余热没散。他开口:「还能打。「
赵克强的全息像转向钱老:「下次呢?「
钱院士的声音又传出来:「议会评估已更新,从无跳到低。评估每跳一级,来的东西大十倍。建议立即转移,玉都守不住。龙都有地下工事,有实验室。河磨玉四块已经在路上,关云洲亲自送。到了龙都,我当面讲。「
赵克强的全息像转向宋破天,多了命令的硬度:「宋破天,收拾。四十分钟后出发。「
宋破天没动。他看着盐罐。碎盐在罐底,缺口朝东,缝里一点暗色,比盐粒本身还细,渗在缝里。他用指尖去拨那粒碎盐,盐粒在罐底转了个方向,缺口朝上,暗色那一点对着他。
「我妈在后厨。「宋破天说,「说好了,吃一顿饺子再走。「
全息像那头安静了两秒。陈大校看了眼手腕上的柔性屏。他没敢插嘴,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碾过碎玻璃,咯吱一声。
赵克强的全息像沉默了一下,命令的硬度退了,换成一种沉缓的语调:「给你四十分钟。吃完就走。「
蓝光收拢,全息像熄灭。后厨安静下来,只剩排气扇的嗡嗡声,和后门传来的剁馅声,笃,笃,笃。
宋破天把盐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罐底四粒盐贴着心跳。他搬了张小马扎,在后厨门口坐下等。
四十分钟,从这一声刀响开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