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洗漱时间,水房挤得跟下饺子似的。
良寂端着盆混在一群新兵中间挤进去的时候,心里还挺踏实的。前后左右全是人,肥皂沫子和汗酸味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耳边全是哗哗的水声。她缩着脖子,帽檐压得低低的,贴着墙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盆往台面上一搁,开始刷牙。
旁边挤着两个新兵,一个在洗头,一个在搓脖子。良寂含着满嘴泡沫,腮帮子鼓着,内心难得松快了半口气。行吧,混在人群里果然好使,只要不露脸,谁没事盯着一个矮个子新兵看。
接着她左边那个洗头的新兵被什么人从后面挤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接着又被挤了一下,又歪了一步。那新兵骂骂咧咧地端着盆往旁边让了让,让着让着就被人流推到了两米开外。
良寂没在意。水房就这么大,挤来挤去正常。
她低下头漱口,吐掉泡沫,准备接水洗脸。右手刚伸到水龙头底下,旁边又换了个位置。一个高个子新兵本来站在她右边搓胳膊,被后面的人挤了两下,胳膊肘撞到墙上,嘟囔着往旁边挪了挪,挪着挪着就挪出了良寂的视野范围。
良寂还是没在意。她接了一捧水,扑到脸上。
等她把脸上的水抹干净,睁开眼,发现左边空了,右边也空了。身后本来排着队等水龙头的几个新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到了三四步开外,正各自占着新的位置搓脸刷牙,嘴里还在聊天,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她周围两米范围内,凭空腾出了一小圈空地。
良寂眨了眨眼。
水房还是满的,人挨着人,挤得转不开身,就她这儿空。她端着盆往左边挪了一步,旁边那个洗头的新兵立刻往左让了让。她又往右挪了一步,右边那个搓胳膊的立刻往右让了让。两个人让完,各自低头继续洗,谁也没看谁。
良寂的眉头拧了一下。
她还想再试,但余光忽然扫到一张熟悉的脸。裴聿。就在她右边两步远的地方,弯着腰,手捧了水往脸上扑,作训服领口被水溅湿了一片。他抹了把脸直起身来,正好跟她的目光撞上。
良寂立刻把头扭回去。怎么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裴聿也把目光挪开了,低头去够台面上的牙杯,耳朵尖有点发红。
良寂假装接水,眼珠子偷偷往左右瞟。这一瞟不要紧,她发现水房里今天多了几张生面孔。角落里一个刷鞋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惊人,蹲在那儿拿刷子一下一下刷鞋帮子,没刷几下就擡一次头,目光扫过水房,又收回去。门口靠墙站着一个拿毛巾擦脖子的,擦完左边擦右边,眼睛在毛巾的掩护下往水房里面看。
最让良寂后脊梁发凉的是水房门口那个清洁工。穿的是后勤的灰蓝色工装,推着清洁车,手里攥着拖把,在门口那一片来回拖。按理说这种保洁活儿都是清洁机器人干的,人推着拖把来回蹭,本身就不对劲。更何况那清洁工拖地的姿势,腰板挺得比新兵还直,拖把在手里攥得跟钢枪似的,拖两下就擡头看一眼水房里的动静。
良寂把牙刷塞进嘴里,低头猛刷。她不敢多看。多看一眼都怕被人注意到。
但她的余光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那些生面孔好像有个共同点。他们站的位置很散,但不管站在哪儿,都正好能把她圈在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门口一个,角落里一个,全在她周围两到三步的距离上。这个距离很巧妙,不远不近,刚好能把周围的人挤开,又不至于贴到她身上让她当场炸毛。
良寂吐出泡沫,漱了漱口,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端起盆准备撤。她走一步,门口那个拖地的清洁工正好把拖把往她脚前一横。她差点踩上去,赶紧收脚。
「小心。」清洁工直起腰来,声音低沉悦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下,又移开了。
良寂的心跳了一下。她往旁边绕了一步,跨过拖把。再擡头,水房里那几个生面孔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收拾好了东西,有人端着盆,有人拎着毛巾,有人攥着牙杯,全在往门口聚。
她走,他们也走。她停,他们也慢下来。
良寂的步子越迈越快。她的盆抱在胸前,里面牙刷磕着杯壁叮当响,毛巾从盆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她低着头,帽檐压得低到快贴鼻梁,后颈那一截白肉在作训服领口上方露着。她偷偷往身后瞟了一眼。三四个男人跟在她后面大概四五步远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她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良寂内心炸了。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周未衍还没找到,又来一波。这些人是谁啊。她脑子里翻了一圈,把今天在食堂里见过的脸全过了一遍。不对啊,这些人食堂里没见过。面孔生得很,有几个个子特别高,肩膀也宽,走路的样子板板正正的,跟训练场上那些新兵完全不一样。
她越走越快,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盆里的水晃出来泼在小臂上,凉的,她也没空管。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又往后瞟了一眼。那几个人也拐过来了,还跟着。
良寂一口气冲到自己宿舍门口,推门进去,反手把门甩上,锁扣拧了几圈。
她后背贴着门板,盆抱在胸口,喘着气。宿舍里没人。周未衍不在。她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盆搁在膝盖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到底怎么回事。到底谁在跟踪她。是发现了她身份的?是军纪队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门外走廊里。裴聿站在拐角处,一只手搭着墙面,歪着头看那几个跟到宿舍门口又散开的便衣。他擡起手腕,光屏在空气里弹出来,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汇报。目标已安全回到宿舍。」他声音克制,「但是……目标好像有点紧张。一路走得很快,还回头看了好几次。」
频道里静了一拍。严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沙哑:「紧张?」
「对。好像有点害怕。可能是觉得周围有人跟着。但我们查了,水房到宿舍这段路没有可疑人员,周围也没有异常动静。」裴聿的手指不自觉在光屏上划过去,「不确定她为什么害怕。可能是新环境不适应。」
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严铎的声音经过沉思后说出来,「再加两个人。她宿舍门口左右各放一个,楼梯口放一个,水房那边也留一个。她能去的地方全给我布上人。别离太近,别让她看见。但周围必须干干净净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不许靠近。」
「是。」
「还有,把她那层楼的热水供应再查一遍,今天晚上的水温够不够。晚饭吃的东西查了没有,炊事班有没有人乱动。」
裴聿愣了一下。「晚饭查过了,试吃员那边报告正常。」
「再查一遍。她今天紧张,可能是有原因的。你们把周围所有东西都过一遍,看有没有什么让她不顺心的。是床板太硬,还是灯太亮,还是水温不对。找到问题,立刻解决。」
「是。」
频道关了。裴聿把光屏收回来,偏了偏头,冲走廊拐角那边打了个手势。几个便衣靠过来,他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几个人点头散开,各就各位。
宿舍里面。良寂爬到窗边,蹲在窗户侧面,手指扒着窗台边沿,只露出眼睛往楼下看。宿舍楼下面靠墙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看不见里面。车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的是后勤的灰色工装,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挺着,站姿跟哨兵一样。
他们后面还有一个人,拎着个工具箱,蹲在一台配电箱旁边,把箱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装作在修东西的样子。配电箱的指示灯亮得绿油油的,根本就没坏。
良寂把脑袋缩回来,背贴着墙蹲着。她的手在发抖。完了。她被人盯上了。那些人装得狗模狗样的,但那个站姿,那个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他们还装得起劲。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到底怎么回事啊……」
楼下的车安安静静停着。车旁边的两个人安安静静站着。配电箱旁边的修理工安安静静修着东西。楼上宿舍里,良寂安安静静害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