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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只有风知道（第1页）

她维持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僵坐中缓过来，擡手点燃车顶悬着的一盏行灯。

昏淡的灯光下，她解开包袱的系带，取了一件衣服，铺在马车的木板上。

她没脱外衣，就这样，和衣侧躺下，望着头顶那盏摇曳的灯火，一眨不眨，久久出神。

久到眼眶发酸，才慢慢闭上双眼。

山际低沉，咫尺之遥，两方天地。

盛安在树下坐了很久，风从那边灌过来，他起身，拿了件披风，走到马车边，曲指叩了下厢壁。

灯亮着，但没声音。

盛安犹豫了一下，掀开一角。

幽幽微光之下，少女的小小一团蜷在车厢角落，像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螺。

双腿曲着缩在胸前，膝盖几乎挨到下颌，青葱似的一只小手环在自己肩上，肩头的布料被攥得皱巴巴。

她脑袋埋得很低，只露出一张侧脸和微微皱起的眉心

想也知道，她睡得不安稳。

自幼宝马香车，金尊玉贵的小姑娘，如今身下只一件单衣，合衣睡在木板上，寒气在缝隙中更是无孔不入。

他把她带出了温柔富贵乡，却又让她这么狼狈。

心脏在这一刻，疼了下。

盛安弯腰踏进车厢，小心翼翼将披风盖在她身上，俯身之际，视线却停在一处。

她闭着眼，眼窝却蓄着一汪泪，薄薄的，盈盈的，沿着眼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微微颤着，稍稍一动，大抵就要滚落。

她就那样睡着，安安静静，大约都不知道自己哭了一场。

盛安俯着身，停顿在那里，过了一会，伸出一只手，指腹将将碰到她湿润的眼角。

她的睫毛簌簌一颤，整个人不安地瑟缩了一下，隐隐就要醒过来。

喉间溢出的一声呢喃，含糊的，还没来得及听清什么。

盛安的手指落了下去，在她颈侧轻轻一按。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原本攥着衣襟的纤手，无力地垂在脸颊边，整个人陷入沉睡。

盛安矮身坐下，脊背抵着冰冷的车臂，单腿曲起支着身体，然后将人从角落里捞回来。他一手托着她的腰，让她整个人侧过身，完全靠在他身上。

睡梦之中的姜明朝，本能地往温暖处躲，纤细的手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脸颊亲昵地蹭着他的衣襟，近乎贪婪地汲取他的温度，几乎是自己嵌在他身上。

盛安不再动，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等了一会，确定人彻底睡了，他擡手拉过一旁的披风盖住她单薄的身体，又仔细掖好边角。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

昏灯映着她恬静的睡颜，方才眼窝的那一汪泪，早顺着她的脸颊悄悄滑落，只留下一道湿意。

他擡起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痕，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盛安又只得用掌心，复住她的脸颊，将温度缓缓渡给她。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温凉的面庞，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安抚着熟睡的人。

盛安垂眸望着她。

「就···那么喜欢吗？」

为他流泪，主动亲近他，无论他说什么，都相信，然后轻描淡写地就原谅他。

昔日她伏在他背上，说自己好哄，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他。

他听见了，当然听见了。

盛安这轻轻一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喜欢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在那年灯火璀璨的宫宴之上，眼见她当众受人刁难，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帮她。

如果说，帮她逃出皇宫，是因为看不惯堂堂一国之君，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之后日复一日的相处，迁就她，保护她，又何止是同情？

可是啊，他真的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除却幼时风餐露宿的那几年，听杀阁的他，太顺遂。

恃一身伶俐，生出几分恶劣的狂妄，总觉得世事在自己脚下，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相信一夜春雨，可枯木逢生。

直到骨缝深处，传来那一小声，轻微的崩裂。

少年的泪，没入怀中之人的青丝，只有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