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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策破孰先局笔陈知己言（第1页）

陈未生微微一笑，落笔写下首联：

「郇伯恩膏遍，春回刺桐城。」

首句用周朝郇伯劳身劝农之典，以「恩膏」扣题。

按府试避讳擡头之规，「恩膏」二字指代朝廷德意，待会儿誊写正卷时，须得双擡顶格。

紧接着颔联、颈联，他由春雨洗净兵戈之气，转入泉州风物：

「洗兵沧海靖，带雨晓犁耕。野老扶锄立，书生负笈行。」

写到第四联腹联，陈未生笔锋一转，由农耕渡入泮宫：

「泥融新甃密，苔润旧碑明。不惜陶甄力，终成大厦宏。」

「新甃」，便是新砌之砖墙。「陶甄」，既是烧砖制瓦之技，又双关朝廷造就人才之功！

春雨如膏，不仅润泽田畴，更润泽了学宫新砌的尊经阁砖墙。士子百姓不惜烧砖输助之力，正是为了护住这一方圣贤弦诵之大厦！

最后尾联收束：「伫看秋熟后，礼乐共升平。」

全诗六十言，平仄严谨，粘对工整，表面咏春雨劝耕，内里却将「捐砖助建尊经阁」一事，无缝融进「士子乐输、文教不废」的气象之中，半点不显山露水，唯有知情者一读，便知此乃晋江陈案首手笔！

「好诗！」

陈未生在心中暗赞一声，搁下笔，轻舒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隔壁「辰字二十三号」传来一声轻响。

陈未名已将全篇草稿打完，搁下笔管，端起水注饮了一口，拿起空白正卷，准备誊写。

他转头通过芦席缝隙看去，见陈未生第二张草纸才写了一半，第三道策问连个字头都还没动，不由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嗤道：「日头已过巳时，某人怕是要交白卷了。」

陈未生笑而不语，只将草纸折过一面，提笔抄下那八个大字：

「海防、催科、文教，孰先？」

这八个字落在纸上，墨迹乌亮。

陈未生收敛笑容，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前两题皆是敲门砖，这一道策问，才是今日明伦堂上真正定生死的杀招。

他没有开头先写一堆「愚生草茅，罔识时务」的套话，而是单刀直入，第一句便如金石坠地：

「谨对：执事发海防、催科、文教孰先之问，此救时之苦心也。然愚以为，三者非先后之序，乃一体之用，析之则三难俱困，合之则一理皆通。」

起手一句，直接掀翻了「孰先孰后」的命题陷阱！

陈未生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疾速游走，字迹虽快，却依旧保持着端正楷法，毫不潦草：

「今之议者，见鲸波未靖，必曰海防最急。见太仓告匮，必曰催科当先。见泮宫壁立，则叹文教可缓。

「殊不知，无文教则民不知义，无催科则兵不知饷，无海防则境不知安。若强分轩轾，先海防而急催科，则里胥借军兴以虐民，民逃于内，谁与守城？

「先催科而废文教，则礼义廉耻不立，富者吝财，贫者走险，寇未至而根本先摇矣！」

这一段剖析，字字句句皆是嘉靖三十六年东南沿海的血泪实情。

朝廷海禁愈严、加派愈急，沿海百姓无以为生，纷纷下海从贼，倭寇之中，十有七八皆是逃亡汉民！

但话说到这一步，还只是「破」，未曾到「立」。

若只痛陈时弊而无良策，在熊汝达这位实干知府眼中，仍旧是书生清谈。

陈未生脑中闪过府衙门前那块「十四不要」碑，闪过安海镇正在日夜赶筑的石城，闪过尊经阁东墙的青砖。

他深吸一口气，将熊汝达治泉一载的三大实政，尽数熔铸于笔端：

「然则如之何而可？曰：在乎『精严』二字而已。何谓精严？立石碑以禁火耗，革额外之私派，使催科有定额而无苛扰，此抚字之精严也。

「拆淫祠以筑坚城，练乡兵以固藩篱，使守御有实备而无虚糜，此武备之精严也。

「捐清俸以修尊经，倡义举以励多士，使仓皇兵燹之中，犹闻弦诵之声，此教化之精严也！」

写到这里，陈未生自己只觉胸中热血翻涌，笔尖力透纸背，落下全篇最紧要的四句断语：

「是故，使催科不扰，则民不逃。民不逃，则海防有兵。海防有兵，则弦诵不废。三者非先后，是一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