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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尊经阁（第1页）

陈未名比完口型，「唰」地展开折扇，摇晃着转过照壁，上了一顶青布小轿，往南街去了。

陈未平便要追过去：「这狗日的！我这就去掀了他的轿子！」

陈未生伸手拉住他衣袖，笑道：「未平，在大街上动手，不用等三天，半个时辰内巡街的兵马司衙役便把你我锁进班房了。走，先去东街喝茶。」

陈未禄苦着脸道：「未生哥儿，这当口你还笑得出来？那林有德把卷册锁进了内室，陈未名又同府衙吏员勾结一气，咱们就是去击鼓鸣冤，衙役也不会让进啊。」

陈未生不答，领着几人往东街行去。

时近正午，日头渐高。东街两侧店铺林立，车马喧嚣。行至清源茶肆门前，见李泽与韩恂果真坐在临街二楼窗畔等候。

陈未生几人上了木梯，李泽起身相迎，给各人斟了一碗茶。

韩恂叹道：「存之，我方才与文孚兄合计了一番。那林有德之所以有恃无恐，皆因他堂兄林有道乃是府学训导。府衙礼房与府学一墙之隔，素来互通声气。

「哪怕你此刻去寻知府熊太爷拦轿喊冤，按官场规矩，知府断不会亲自过问一桩童生保结的小事，必是批回礼房查核。公文在六房里转上一圈，四月初二的府试便开考了。」

陈未禄听罢，端着茶碗的手一抖，茶水泼了半桌。

陈未生向韩恂拱手道：「韩师兄所言极是。这衙门里的规矩，最怕查核二字。是以小弟绝不会去拦轿击鼓。」

李泽奇道：「既不换保，又不递状，存之弟莫非认识府尊幕中的师爷？」

陈未生摇了摇头，手指蘸着茶水，在木桌上写下三个字：尊经阁。

李泽与韩恂低头看去，均是一怔。

陈未生目光转向窗外，隔着数重青瓦民居，可见泉州府学文庙的高耸飞檐。

文庙东侧，隐约立着数十根杉木搭就的脚手架，几名泥瓦匠正在架上攀爬。

陈未生道：「小弟早起入城时，绕道府学门前看了一眼。去岁知府熊太爷与敝县卢父母捐俸倡建尊经阁，以藏御赐经籍。

「因太爷立誓不费官帑一金，不派里甲一夫，这建阁的木石砖瓦，大半皆赖阖府士绅与学宫师长乐输。只是小弟见那阁楼只砌了一层半的砖墙，脚手架下堆着的砖已然见底，瓦匠们做做停停，想来是砖料不继了。」

韩恂抚掌道：「存之好毒的眼力！我正是府学外班出身，对此事知之甚详。自今春海防吃紧，各县富户皆被催逼海防银，谁还肯往学宫里捐银子？

「尊经阁尚缺五千块大青砖，府学那位林训导，便是林有德的堂兄，前几日还在明伦堂上发愁，正派斋夫往各乡都去向殷实大户劝捐呢。可这与你的保结有何干系？」

陈未生笑道：「熊太爷所立十四不要碑中，第十一条便是不要借公事需索。林有德卡我保结，若我直接去告他受贿需索，苦无实据，反落人口实。

「但若我以新科县案首之名，为尊经阁捐上一批青砖呢？」

李泽捻须沉吟，片刻后眼睛一亮：「妙哉！熊太爷政尚精严，却极重文教，这尊经阁乃是他老人家到任后的头一桩德政。

「你身为晋江县案首，将县里赏赐的案首花红折作青砖捐入府学，名正言顺。届时府学收了砖，礼房却扣着捐砖案首的保结不放，这便不是胥吏寻常留难，而是公然阻挠知府大人的兴学大计了！」

陈未平在旁听得似懂非懂，插嘴道：「未生哥儿，可咱们哪有银子买五千块大青砖？县里赏的那点案首花红，统共才三两纹银、两匹红绸。。。」

「谁说要买五千块？」陈未生笑道，「我是寒门童生，若捐五千块，熊太爷反倒要查我的银子是哪儿来的。寒士捐砖，不在多，而在倾囊二字。况且，咱们东乡十二都陈氏宗祠，不正是现成的大户么？」

他说到这里，站起身来，朝李泽、韩恂一揖到底：「小弟这便回东乡一趟。明日巳时，还请文孚兄与韩师兄邀上几位同窗，替小弟做个见证。」

李泽慨然起身：「存之但去无妨，明日府学门前，愚兄定替你把这声势造足！」

当下陈未生留陈未禄等三人在城中客栈等候，自己则带了陈未平，脚步不停，出仁风门往东南赶回陈家村。

两人走得极快，申时初刻，已见村口那株老槐树。

陈未生不回自家泥屋，只带着陈未平往三房陈百福家走去。

此时农忙将近，陈百福正坐在院中矮凳上修补一张木犁。见陈未生和陈未平推门进来，陈百福道：「未生？你俩今儿个不是去府城投结么，怎地这会儿回来了？」

陈未生上前行了一礼，将上午在府衙礼房之事简略说了。

陈百福听罢，破口大骂：「陈守财这老狗！又使这等下三滥的阴招！未生，你等着，三伯公这就去叫上三房十几个后生，去大房把陈守财捆了，押到府衙去同那姓林的书办对质！」

「三伯公息怒。」陈未生按住陈百福手臂，笑道，「守财叔如今在村里闭门不出，咱们无凭无据，捆了他去，反成了族人械斗。侄儿此番回来，不是找人打架，是想向三伯公借一样东西。」

陈百福道：「借什么？只要咱家里有的，你只管拿去！」

陈未生指了指院墙外不远处的一片砖窑：「去岁三伯公集资烧了一窑青砖，算来约莫有两千块，不知如今还在不在窑里？」

陈百福一愣：「在是在，还用草席盖着呢。你要青砖作甚？」

陈未生从怀中摸出县衙赏赐的三两花红银子，双手奉上，道：「侄儿想用这三两花红银子，并去岁守财叔欠我那三亩水田的六石稻谷，向三伯公买下八百块青砖。

」再请三伯公明日一早，用咱们陈氏宗祠的两辆大牛车，挂上宗祠的灯笼，替侄儿把这八百块砖拉到泉州府学去。」

陈百福眉头紧皱：「你买砖拉去府学干甚么？难不成拿砖头去砸那书办的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