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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偷听（第1页）

嘉靖三十六年，春寒未退。

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东乡十二都，陈氏宗祠外下着毛毛细雨。

祠堂东厢是族学，窗半掩着，里头传出老秀才拉长了调子的吟诵声：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陈未生蹲在廊柱后头，背靠着冰凉的石础，左手按在湿漉漉的砖地上，右手袖袋中攥着半颗冷透的芋头。

那芋头是早上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他没舍得吃，留着晌午垫饥。

堂内的老秀才停了吟诵，戒尺在案上一拍，说道：「今日讲《大学》诚意一章。朱子章句云，谦，读为慊，快也，足也。

「你们下月便要赴童子试，破题之法，重在立意高远，切忌浮词。。。」

陈未生侧过耳朵，眼睛盯着天井里一株老树，左手手指在地上轻轻划动。

老秀才每说一句，他指尖便在地上虚写几笔。

砖面潮湿，指痕一划即消，但他却把老秀才说的每一句章句、每一个转折，分毫不差地记在了脑子里。

「谁在廊下？」

一声低喝从回廊拐角传来。

陈未生手指一顿，缩回袖中，顺势将地上那点水迹用鞋底抹平，扶着廊柱站起身来。

拐角处走过来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腰间拴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正是族长长子，掌管陈氏一族祭田与帐房的族叔陈守财。

陈守财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陈未生两眼，眉头便拧在一起。

此时堂内的诵读声停了。隔着窗棂，几个穿绸衫的少年探出头来，为首的正是陈守财的独子陈未名。

陈未名见了廊下的情形，嘴角一撇，与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人便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

陈守财把手中油纸伞往地上一顿，沉着脸道：「未生，你不在家里织你的席子，跑宗祠廊下来做什么？

「这族学里请的是城里有名的周老先生，一年的束修纹银二十四两。你一个庶支子弟，既未入册，也未交纳束修，也配来听课？」

这话说得极重，堂内几个少年听得真切，笑声更大了些。周秀才在堂内轻咳一声，却也没出来劝阻。

陈未生眉眼一弯，露出个温和的笑意，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说道：「守财叔说的是。侄儿早起去东街送抄好的书稿，路过祠堂，见雨下得密，便在廊下借个避雨的地儿。

「周老先生学问渊博，声音又洪亮，侄儿就是想捂耳朵，那圣贤书也一个劲儿往脑子里钻，实在怪不得侄儿。」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把偷听说成了避雨，顺带还捧了周秀才一句。堂内的老秀才听了，不由捋须颔首。

陈守财肚子里那团火发不出来，冷哼道：「油嘴滑舌！雨小了，还不快回家去？别在这儿污了祠堂的清净地！」

「是，侄儿这就走。」陈未生笑容不减，又揖了一礼，转身下了石阶。

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陈守财腰间那串钥匙，脚步顿了顿，才迈步走进细雨里。

那串钥匙里，有一把是开祠堂西侧谷仓的。

三年前，倭寇大举犯境，一路烧杀到晋江乡下。

陈未生的父亲原是族中塾师，为了护住祠堂里的族谱和谷仓那几十石救命粮，被倭寇一刀刨开了胸膛，母亲在逃难途中受了惊寒，不到半月也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