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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借力打力藏杀机（第1页）

周世显听陈未生提及「茅厕边」三字，面皮一紧。昔日县试，正是他做手脚将这少年塞入暑字九十九号臭棚，不料反成就了人家一篇惊动府县的佳作。

此刻旧事重提，周世显只撚须一笑，道：「少年人锐气方刚，自是好事。未名，咱们走。」

言罢袍袖一拂，领着陈守财父子迳往东街去了。

陈未平低声骂道：「狗仗人势！」

「犯不着动气。」陈未生拍拍他肩头，目光向府学侧门一转，问道，「未禄怎地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只见陈未禄从侧门跑出，怀里捂着张红纸浮票，额头满是汗珠。

他一眼瞧见陈未生，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跟前，喘息道：「未生哥！险死我了，真个险死我了！」

陈未生见他脸色发白，问道：「慢慢说，可是保结出了岔子？」

陈未禄连连摇头，「不是保结，是查履历！方才排在我前头那个惠安童生，县试府试都顺顺当当过了。

「谁知方才福州来的书办翻开清册一核，查出他曾祖在成化年间当过三年县衙禁子，属皂隶贱籍！那童生哭辩说家里早已纳银改入民籍，还搬出惠安一位乡宦的名头求情。结果里头传出一声冷哼，当场将他除名革出，连替他画押的两名廪生都给锁了去！」

韩恂闻言倒抽一口气，沉声道：「竟严到这等地步！」

李泽擡头望了望天色，道：「此处人多眼杂，咱们先回宅里说话。」

一行人回到李泽旧宅。陈守仁身为廪保，明日五更还要随众童生进场识认，当晚便也在前院厢房歇下。

暮色四合，陈未平与陈未禄将明日入场的考篮摆在桌上，逐一查验。

那考篮乃是按提学道规制新买的柳条长耳篮，四壁与篮底皆编作稀疏网格，提在光下一照，篮中笔墨、砚台、油烛、干粮纤毫毕现，谓之「玲珑透光」，休想藏下半片字纸。

陈未禄捧着考篮，手仍有些发颤，向陈守仁道：「守仁叔，三年前大房逼我爹在绝户甘结上画押那桩旧事，府试时林书办便拿来卡过咱们。明日点名，提学道老爷会不会又翻出来？」

陈守仁坐在椅上，神色颇为复杂。自打六月里宗祠清算旧帐，大房掌管多年的财权被陈未生谈笑间拔起，陈守仁便彻底看清了风向。

他虽出身大房，但功名身家要紧，断不肯再替陈守财父子火中取栗。

陈守仁放下茶碗，摇头道：「你只管把心放回肚里。三代履历审的是倡、优、隶、卒四类贱籍，以及匿丧、冒籍诸弊。

「咱们陈氏一族世代耕读，族谱户册清清楚楚。那张废甘结早叫府尊大人斥为乱命，提学道再严，也管不到族人口角上去。」

说到此处，他擡眼看向陈未生，叹了口气道：「倒是存之，你明日这堂前特号，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陈未生左手按住笔管，右手执一柄小刀，顺着笔锋刮去浮毛，闻言笑道：「守仁叔但讲无妨。」

李泽在旁道：「存之，你有所不知。这位邵大宗师在福建提学道任上已待了整整两年。此人年近六旬，性子古板冷硬，平生最恨的便是以科场做人情。」

韩恂点头接道：「千真万确。今岁春间，邵学政按临兴化府。莆田有位寒门才子，文章极好，兴化知府爱才心切，在学政下榻行台时顺嘴夸了一句此子颇有器识。你道后来如何？」

陈未平忍不住追问道：「莫非中了案首？」

「中甚么案首！」韩恂苦笑道，「邵学政疑心知府受了请托，拿科场做顺水人情，正场时硬是将那考生的卷子调到案头，拿着戒尺逐字比对，最后挑出他草稿纸上漏写题目两字，按违式当场贴出，连覆试的门都没让他进！」

陈未禄听得面无人色，失声道：「草稿漏两字也要贴出？那。。。那熊太爷收过未生哥捐的八百块砖，又收了未生哥做门生，邵学政岂不是更要疑心？」

堂屋内一时寂静。

陈未生将削好的笔插回笔套，笑道：「我道周老先生今日在府学门前，怎笑得那般笃定。原来他是摸准了邵学政的脾气，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李泽叹道：「存之看得通透！邵大宗师油盐不进，莫说周世显一个小小县学教谕，便是省里藩臬二司的官员递话，他也照驳不误。

「周世显与那幕宾钱老先生定是在邵学政耳边吹了风，只消提一句你是县府双案首，又曾捐砖助修尊经阁，深得熊太爷青眼，以邵学政那宁枉勿纵、最忌官场请托的性子，必疑心熊太爷与卢父母拿案首名器做人情。他既起了疑心，自然要将你提出来亲自盯着。」

陈未平急道：「那未生哥岂非被熊太爷的名头连累了？熊太爷既是提调官，明日也在考棚里，就不能替未生哥分说一句？」

「傻话。」陈未生摇头笑道，「院试规制，府州县正印官充任提调，听著名头响亮，实则只管外务。你看这几日府学大院里搭起数十间考棚，采买米面膳食、黄蜡油烛、试卷笔墨，一应供给银钱皆归熊太爷调度。

「可一旦进了龙门，出题、监试、阅卷、取录，全由邵大宗师一人独断。老师越是惜我，明日在堂上便越是不敢看我一眼。他若多说半句，我这秀才功名才真个悬了。」

陈守仁暗暗颔首，心想这少年不过十八岁年纪，竟将官场进退与上官心术揣摩得如此透彻，自家那大哥与他作对，输得真是一点不冤。

他清了清嗓子，提醒道：「还有一层。院试分正试、覆试两场。明日八月初六这一场正试，定的是去留。过了正试，隔日还有一场覆试，核对笔迹，兼定附生等第与案首次序。

「周世显将劲全使在明日正试上，便是要借考棚威压，叫你在擡头、避讳或是行款上出错。正试一旦违式黜落，莫说小三元，连入泮的指望都断了。」

陈未生起身走到桌前，替陈未禄将考篮里歪斜的墨锭摆正，又摸了摸陈未平备好的两张油纸，温言道：

「夜深了，早些歇息。明日天不亮便要点名，你们只管顾好自家卷子，莫为我分神。邵大宗师既然最恨人情，那便是只认规矩与文章。不讲人情，对咱们寒门子弟反倒是天大的好事。」

陈未平与陈未禄见堂兄谈笑自若，胸中那股惶恐之气不觉散去大半，齐声应了，各自回房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