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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投刺（第1页）

六月下旬，大暑刚过。

陈未生头戴斗笠，腋下夹着一只蓝布包袱，顺着田埂往官道上走。

陈未平挑着一副竹担跟在后头，竹担一头系着两壶凉茶，另一头是个空竹篓，打算进城捎带些盐巴灯油回来。

走过村口那株老树时，树荫下乘凉的七八个族人齐刷刷站起身来，远远便笑着打招呼。

「未生哥儿进城去？」

「日头毒，怎不雇二房家的牛车坐着去？脚力钱算在公中便是！」

陈未生停下脚步，笑着拱手道：「几步路的事，走走还松快些。列位叔伯歇着。」

待兄弟二人走出半里地，拐上通往泉州府城的官道，陈未平笑道：「未生哥儿，前日大房总算把那五十两备荒银交齐了。

「我听二房管帐的说，守财叔去安海镇找他小舅子讨债，差点打破了头，只讨回二十两，余下三十两，硬是把村南那五亩旱地典了才凑足数。」

陈未生随口问道：「未名堂兄呢？」

陈未平啧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我原当他受了那预支三年乡试公费的气，定要大闹一场，再不济也要去县城找他那位老师诉苦。

「谁知自打那日算完帐，他连大门都没迈出过一步。前几日我去县城买纸，听翰墨斋掌柜提起，说他托人把自家那方祖传的端溪砚台都当了，换回十几部名家批点的四书墨卷，夜夜在屋里熬油读书。」

陈未生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未平道：「他府试排在一百九十多，提学道院试一县才取二十来个附生，他便是把眼珠子熬出血来，还能翻天不成？」

「狗急了尚且跳墙，何况是个读了十年书的人。」陈未生道：「祠堂算帐，断了大房的财路，也把他架在了火上。

「他若过不了院试，往后三年在陈家村连头都擡不起来，唯有拼死一搏，那三十两银子才真能变成公费。人被逼到绝处，总能生出几分狠劲来。」

陈未平听得心头一凛，收起轻视之心，道：「那咱们更不能大意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进了泉州德济门。

城门洞两侧的砖墙上，新旧告示叠了厚厚几层，最上面一张墨迹犹新，盖着福建巡抚阮鹗与泉州府衙的关防大印。

因浙海王直余党毛海峰据舟山岑港顽抗，残寇流窜闽海，严禁沿海片板下海，违者以通倭论斩。

另有一道晋江县衙的催工牌票，徵调南乡民夫往安海镇搬运废桥石料，随卢知县筑城御倭。

告示前围着十几个挑担贩鱼的百姓，个个愁眉苦脸，叹气声此起彼伏。

海禁一严，鱼盐断绝，城里米价又涨了不少。

陈未生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同陈未平在涂门街口分了手。

陈未平去东街采买杂物，顺道去府学打听提学道按临的音频。

陈未生则在街边井台旁借了瓢冷水洗净手脸，摘下斗笠寄在茶摊上，整了整衣冠，独自往肃清门内的泉州府衙行去。

按本朝科考规矩，府试取中的童生，须尊主考知府为座师。

放榜之后、院试之前，取中者皆要具「门生刺」、备「贽见礼」登门拜谒，一则全师生名分，二则府衙礼房此时正将童生名册申送提学道，众人总盼着能在府尊跟前混个脸熟。

四月府试刚放榜时，熊汝达曾在二堂见过陈未生一面，嘱他回乡静心读书，莫要张扬。其后海防吃紧，熊汝达亲赴沿海巡视墩台卫所，直至六月中旬方才回署。

陈未生算准了日子，直等到府尊回衙歇过旬日、各县门生投刺的热潮渐退，这才动身前来。

刚走到府衙东侧的门房外，陈未生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两株树下，竟还聚着七八个身穿绸衫或细葛布道袍的年轻士子，一个个满头大汗，神色局促。

两名穿皂衣的门子守在台阶上，手里捧着几只锦盒布包，正往一个微胖童生怀里塞。

「黄相公，莫叫小的们难做！」那年长些的瘦削门子把一只木匣硬推过去，压低嗓子道：「咱们熊太爷到任那天立在照壁前的《十四不要碑》，相公难道没瞧见？

「莫说这里头夹着折仪银票，便是这上好的武夷岩茶、松江尺头，太爷也一概不收！前头几位递上来的，名帖留下了，东西全都原封不动退回！」

那姓黄的微胖童生正是晋江安海镇富户子弟黄世荣，此次府试排在第四十二名。

他被当众退了礼盒，一张圆脸涨得通红，赔笑道：「门公通融则个，这点微末土仪，原是孝敬座师的束修敬意，并非。。。」

「甚么土仪不土仪！」瘦门公眼一翻，往二堂方向努了努嘴，「实话告诉你罢，太爷清早起便在二堂核算安海筑城的木石钱粮，有几家乡宦推三阻四不肯出山场杉木，太爷正窝着一肚子火！

「方才南安县头名递了一方旧坑歙砚进去，险些连名帖都被太爷扔出来。你们把门生帖子留下便是，礼盒赶紧拿走，莫在衙门口碍眼！」

树荫下几个还没上前投刺的童生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将袖中暗藏的银封往里塞了塞，有人盯着手里的绫罗礼匣进退两难。

拜见座师，空着手去叫失礼，送重了又触熊汝达的霉头，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正僵持间，府衙东角门里走出一个抱卷宗的书办。

那书办一擡头，瞥见站在树荫边缘的陈未生，脚步一下子停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数次，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隔着五六步远便深深一揖。

「哎哟，这不是陈案首么！」

陈未生转头看去，认出此人正是四月里在礼房扣押自己互结卷册，后来被八百块砖逼得灰头土脸的林有德。

林有德今日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笑，连声音都放轻了几分：「陈案首今日是来给太爷投门生刺的？」

树下那七八名童生闻听「陈案首」三字，目光齐齐转了过来。

「这便是连中晋江县案首、泉州府案首的陈未生？」

「看着倒年轻得很，一身粗布衣裳，比咱们还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