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38章 狡辩（第1页）

六月初三，暑气愈盛。

陈未生提着一只食篮，沿村中土路缓步而行。

篮中盛着一罐刚从井水里镇过的金银花甘草汤，另有四只碗，走动间碗沿相碰，发出细碎轻响。

路旁晒谷场上，几个正翻晒早麦的妇人远远望见他，忙停了手中木耙，理一理鬓发，笑着招呼道：「案首爷，去祠堂呀？」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挑着两桶水迎面走来，连忙侧身让出窄路，把扁担往肩后一挪，满脸堆笑道：

「未生哥儿起得早。帐房那边，天没亮就点上灯了，算盘珠子拨得跟落雨一般响。」

陈未生停步，笑着颔首道：「天热，列位叔伯嫂子受累。」

待他走远，身后犹传来那汉子压低嗓门的赞叹声：「瞧瞧人家未生哥儿，连中两个案首，见了咱们种田人还是三分笑脸。哪像大房那位，鼻孔朝天，眼睛长在额角上。。。」

陈未生转过照壁，跨入陈氏宗祠大门。

自初一那日陈守财当众摔交铜匙，三房陈百福便同二房、四房各挑了两名精熟算学的后生，连着大房陈守仁一道，将西厢帐房围得水泄不通。

三口大柜尽数洞开，五年来的实征底册、义庄流水、祭田租簿搬出厚厚四五摞，足足核了两天两夜。

此时尚未近前，便听帐房窗内传出一阵急促的算珠噼啪声，紧接着「啪」的一记重响，似有人一巴掌拍在案上。

「好哇！当真是好手段！」那是陈百福的粗豪嗓音，「守仁，你再念一遍！叫二哥、四弟都听个真切，瞧瞧咱们这位好侄儿，这三年里是怎么喝全族血汗的！」

厢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陈守仁干涩的声音：「三叔，帐面上的数目。。。确是差了三宗大款。」

陈未生在廊下驻足，静静听着里头的动静。

只听四房陈百寿急声问道：「哪三宗？守仁你莫吞吞吐吐，照直了念！」

陈守仁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头一宗，是嘉靖三十三年秋粮。那年九月倭寇犯境，朝廷恩旨蠲免晋江沿海各都秋粮三成。

「咱们祠堂名下祭田、义庄公田，按例免去正粮一十八石四斗，折银并加耗共一十四两六钱。

「可公帐支取簿上，守财哥仍按全额支走了三十六两官粮银，连同各户津贴的脚耗米，前前后后，共有二十二两银子、三十余石稻谷没了着落。」

「什么叫没了着落？那是进了他的私囊！」陈百福怒喝一声，又道，「第二宗呢？」

陈守仁声音更低了几分：「第二宗，是嘉靖三十四年冬月的书灯田息银。族学并书灯田一年进项三十二两，帐上记的是大修宗祠西廊及族学屋舍，支银三十两整。

「可方才四叔公家的后生说了，只换了二十来片青瓦、两根椽子，连工带料至多不过二两银子。同年腊月，守财哥自家院西头起了三间青砖瓦房，给未名做书房。。。」

「拿合族供读书种子的书灯银，给他自家儿子盖大瓦房！」二房陈百顺气得胡须直抖，拍着椅背道：

「难怪前岁我想替未林支五钱银子买纸笔，他哭穷说公中连半文铜钱也无！第三宗又是甚么？」

「第三宗最大。」这回接话的是二房那个在镇上布庄做过帐房的后生，语速极快：

「嘉靖三十五年三月，义庄备荒银里支出一笔五十两的现银，借给了安海镇林记米铺，月息二分。这林记米铺的东家林老五，正是守财叔的小舅子。。。

「到了去年腊月二十八，帐册末尾只用红笔批了，海寇焚掠，铺倒人亡，作烂帐核销。连一张退契、半页官府报灾的印结都没有，五十两雪花银，就这么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