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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三日内（第1页）

林书办见这少年被扣了卷册，非但不急，反而笑吟吟地行礼，心里先自生出三分警惕，板着脸道：「有话快说，后头还排着几百号人呢。」

陈未生道：「林书办方才说，因陈未禄之父三年前曾在一纸里长呈报的甘结上画押，便断定童生与陈未禄之间存有嫌隙，依例须暂扣卷册、换保重具。

「敢问书办哥哥，这父辈画押、子侄避嫌的规矩，是依《大明会典》礼部科举条的哪一卷哪一条？还是依本府熊太爷自去岁立在府衙仪门外十四不要碑上的哪一不要？」

林书办一怔。

却听陈未生不疾不徐地背道：「《大明会典》卷七十七载：凡乡试、岁考童生，唯有匿丧、冒籍、替考、怀挟，及倡优隶卒之家，方在禁革之列。

「五童互结，所保者乃身家清白、并无违碍八字而已，从未有同族邻里旧事须行回避之文。此其一也。」

「其二，去岁六月，知府熊太爷初至泉州，痛感胥吏借故刁难士民，特立石碑于照壁之东，颁行十四不要。

「其中第七条明言：生童投结，但验廪保真伪，不要书吏吹毛求疵、借端留难。」

陈未生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虽不大，却传遍了整个礼房廊下：「再者，嘉靖三十三年东乡十二都绝户一案，本月初七已在晋江县衙礼房查明，系疏忽所致，晋江卢父母已准予更正销案。

「一张早已作废的旧甘结，按制当锁在晋江县衙户房的废档库里，不知今日怎会跳过县衙，飞到了林书办的公案底下？

「林书办既拿这废纸作凭据，想来是有上官的钧批调档文书了？不知是知府熊太爷的批条，还是推官徐公祖的手谕？还请林书办取出示下，也好叫童生死个明白。」

廊下一片安静。

周围七县童生，原本只是看热闹，此刻听这少年张口便是《大明会典》卷数，闭口便是知府大人的「十四不要」碑文，更一口点破那张县衙废档来路不正，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站在人群外围的李泽，忍不住击节轻叹，对身旁同窗低声道：「难怪能在二堂之上折服徐公祖！这陈存之唇舌之利，直如刀剑，且句句踩在命门上。那林书办私调外县废档，本就违制，这一下可被他反将了一军！」

公案后的林书办，那张白胖的脸涨得通红。

他在泉州府衙礼房当差十余年，平日里见多了战战兢兢的乡下童生，哪怕是城里的富家子弟，到了他这案前，哪个不是塞上几钱散碎银子，赔着小心说话？

昨夜晋江东乡那个叫陈守财的富户，托了城里当差的远房亲戚，送来十两纹银，并这一张从县衙户房偷抄出来的甘结底单，只求他今日在验结时卡陈未生三天。

林书办原想着，不过是拿「避嫌」二字做个由头，把卷子压在匣子里拖上三日，等过了三月二十八封箱时限，便是神仙也无计可施。

即便事后上官查问，他也只说是为了考场关防严密，顶多挨句申饬，那十两银子却是稳稳落了袋。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年方十八的村塾孤儿，竟能把《大明会典》和知府碑文倒背如流，甚至一眼看穿那张甘结没有调档批文！

林书办想拍案发作，却见廊下数百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且韩恂、李泽等几名府学有名望的生员皆在场，若真闹将起来，捅到那位最恨胥吏舞弊的知府熊太爷耳中，莫说十两银子，他这身礼房书办的皮只怕都要被扒下来！

可若是当场认怂收了卷册，不仅那十两银子要退回去，他林书办往后在府衙六房里还怎么混？

林书办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索性不去接陈未生的话茬，只将那五童互结的文书往匣子里一塞，「啪」地扣上铜锁，站起身来，冷冷道：

「你这童生，休要拿大话压人！本吏只管收卷验结，这名单上有疑点，本吏便不能擅自做主。

「这卷册今日暂扣在此，自会呈报上头定夺。是准是驳，皆是上头交代的，你有本事，自去寻上头说话！」

说罢，他竟不再理会众人，抱起那只锁了卷册的匣子，掀开后堂布帘，一头钻进礼房内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