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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低头（第1页）

屋里只剩下三人。

陈百川缓声道：「老三，深更半夜，跑来我这里大呼小叫，莫非是前日那十石稻谷成色不好？」

「大哥，那十石谷子还堆在我家廊下，我一粒都没动！」

陈百福伸手入怀，摸出那两页竹纸，啪地一声拍在几上，「我怕吃了这十石谷子，过几日便要跟着守财一块儿戴上木枷，去辽东卫所啃沙子！」

陈百川一愣：「此话怎讲？」

「守财干的好事，今日在县衙礼房，把嘉靖三十三年报守文绝户的底册给翻出来了！」

陈百福指着陈守财的鼻子，「你为了卡死未生那孩子，买通周教谕拿绝户说事。未生方才去我家了，他把这两页从东街抄来的抚按邸报交给了我。守财，你识字，自己拿起来念给你爹听！」

陈守财狐疑地拿起那两页竹纸，凑到烛火下，才看了三四行，脸色就变了，拿着竹纸的手抖动起来。

「写的什么？念！」陈百川沉声道。

陈守财嘴唇哆嗦着，哪里念得出口？陈百川一把夺过竹纸，眯眼凑在灯下逐字逐句地看。

良久，陈百川擡起头，瞪着陈守财：「三十三年你去粮房给守文办了办绝户？还跟我说是按朝廷免六成的实数交的粮。。。你连那免掉的六成官粮，也伙同粮房书办一块儿做假帐吞了？！」

宗族内部克扣族人田产，那是家务事，县太爷知道了也不过是训诫两句，让族长自行处置。

可伙同县衙书办，将活人谎报绝户，以此欺隐朝廷明旨蠲免的灾伤税粮，那便是实打实的「侵盗官粮」！

如今这嘉靖三十六年是什么光景？

东南倭寇未平，新任福建巡抚阮鹗刚刚开府，正缺军饷船料，眼珠子都熬红了，巴不得抓几个不开眼的杀鸡儆猴，抄家充饷！

陈守财「噗通」一声跪在床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爹，那年。。。那年粮房的张书办说，各乡里长都是这么办的，只要咱们把陈未生那小子摁死在村里，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去翻三十三年的旧帐。。。」

「蠢货！」陈百川一巴掌扇在陈守财脸上，「你当那是死帐，你今日让周教谕在礼房当着几百个童生的面把绝户册子抖落出来，那死帐不就成了活帐了吗？！」

陈百福在旁冷冷道：「大哥，未生那孩子把话撂在我那儿了。他脑子里记着守财这三年跟粮房张书办来往的每一笔帐。

「明日未时之前，他若是拿不到卷票，后日一早，他就去泉州府拦新任知府的轿子。反正他在黄册上已经是个死人了，他拼着挨杀威棒，也要拉着咱们整个陈氏一族垫背！

「大哥，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保你这好儿子的几两黑心银子，还是保咱们陈氏一族百十口人的身家性命？」

陈百川坐在床沿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直喘粗气。

他一生精明，算计了大半辈子，前日在祠堂以为用半月之期便能拿捏住陈未生，又信了陈守财的话，以为借县衙官威便能彻底绝了这庶支孤儿的念想。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十八岁的乡间少年，而是一条早就看准了大房死穴、步步设套的小狐狸！

从前日借抄帐踏入西厢房的那一刻起，这小子就已经把退路和杀招全都算准了。

他今日去礼房投状，根本就不怕周世显卡他。周世显越是拿户册卡他，就越是把大房伪造黄册的铁证钉死在县衙大堂上！

好一个陈未生！好一个借力打力！

陈百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阴沉。

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来，道：「守财，去备车。明日五更，随我去县衙，我亲自画押盖印。」

……

三月初六，巳时初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