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
官道两旁的枯草结了一层白霜。马蹄踩上去,出细碎的断裂声。
六十万大军拔营。
没有鸣角,没有击鼓。
辎重车轮裹了破布,战马衔枚。黑压压的人群推开晨雾,像漫过河床的铁水,无声地向北流动。
雷重光扯转马头,脱离中军主道。
他穿一件洗得白的青衫,外面披着黑狐裘。没穿那套新打的黄金吞兽铠,长剑挂在马鞍一侧。
“大帅。”石镇山跟上来。
“你带中军继续走,压住阵脚,绕城三十里。”雷重光没回头,目光看着前方。
“去哪?”
“十里长亭。”
石镇山没再问。
他勒住马,招手叫来传令兵。
片刻后,三千白马义从脱离大阵,像一片白色的云,无声地汇聚到雷重光身后。
马队提。
离太华京越近,官道越宽,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没有商旅,没有流民,连平日里设卡收税的城门司巡检,也跑得干干净净,路边的茶肆倒塌了一半,炉膛里的灰早就凉透了。
太华京外十里,有座长亭。
建朝时修的,八角重檐,顶上铺着琉璃瓦,历代大军出征,皇帝都在这里赐酒壮行。
雷重光勒停踏雪灵驹。
三千白马义从齐刷刷拉紧缰绳,战马停步,整齐划一,马鼻子里喷出白气,化在冷风里。
长亭到了。
十年前,这里不是这样。
那时候琉璃瓦是亮的,柱子上的朱漆是新的。
他第一次出征北境,兵部尚书站在这亭子里,丢给他一杯掺了水的浊酒,告诉他,朝廷没钱,粮草自己想办法。
后来,他在北境杀出一条血路,打了胜仗,朝廷让他交岁贡。
他带着兵,拉了十几车塞外的石头,扔在这长亭外,砸碎了兵部派来接货的太监的轿子,那是他第一次打朝廷的脸。
雷重光翻身下马。
靴底踩在碎石子上,他走向长亭。
亭子破了。
琉璃瓦碎了半边,掉在草丛里。
朱漆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茬,几根承重的柱子生了白蚁,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木屑。
他走进亭内。
中间是一张青石圆桌,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雷重光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石面上轻轻一抹。
灰尘被推开,露出石头原本的青黑色。
林三七抱着算盘,从马背上滚下来,一路小跑进亭子。
“大帅。”林三七看了一眼石桌,“这地方晦气。风大,当心着凉。”
雷重光看着指尖的灰。
“当年那十几车石头,你算过值多少钱吗?”
林三七一愣,随即小眼睛转了转。
“石头不值钱,但运费贵。从冰原拉到京畿,车马嚼谷,人工耗费。算下来,一车石头,成本在三百两纹银。”
“朝廷当时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