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吹过的风更加清冷了。
刘备没有食言,的确为赵仲寻了个风水宝地,至少看上去像那么回事——背山面水。
遗憾的是没有亲人送行,也没能落叶归根。
牌位刘备倒是搞了块,上刻:汉材官涿郡赵仲神主,熹平六年出塞阵殁。
众人都知道赵仲并不是战殁阵中的,但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这点体面,得有。
甚至于,关羽这个真正应募的骑士还颇为动容。
或许,他是想起那些屈死在这塞外的袍泽了吧。
大汉重军功,「功名马上取,杀敌觅封侯」是每个热血青年男儿的志向,关羽也不例外。
从前汉的霍去病、卫青、张骞、傅介子、班超,到本朝的陈汤、窦宪等等,皆是大汉男儿追寻的榜样。
「封狼居胥」、「燕然勒石」,可以说是每个武将的终极梦想。
而这个时期的关羽,正是怀着杀胡立功的志向,应募从军,随军北伐鲜卑的。
只是这一次,功名是没有的,战争的残酷与混乱倒是一环接一环,连他自己也差点死在鲜卑人手中了。
更让关羽感到心惊的是,如今大汉军队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腐气。
他原有的认知,也在此次北征中不断地被冲击、颠覆、打碎……
随后的两日,从诸多山谷中又陆陆续续涌现出一大批溃卒、难民,汇聚在这歠仇水主河道两岸,乌泱泱一片。
刘备默默估摸了一下,怕是有数百人。
若是鲜卑人突然杀来,随便乱放箭,都得倒一大片。
还好,根据寇破奴的描述,再有二三十里便是塞垣了。
只要过了塞垣,便相对安全些了。
不过这倒让他想起一件事。
趁着歇脚的空隙,刘备把寇破奴拉到一旁,小声说道:
「破奴兄,入塞门之时,燧长、候长等必定要盘问、登记缴获,届时把那些首级、战马等皆登于你名下。」
「刘君,这怎么能行?」寇破奴摇头道,还一个劲儿地摆手,「那些可都是你的功劳!」
「破奴兄,听我说,」刘备劝说道,「首先,此些缴获,我能私自带走么?必是不能。那么就只能登记折算成钱粮之物,对吧?」
「可我一介民夫,如此多的缴获,真正到我手中能有多少?甚至……甚至还会被某些人惦记上,然后来一个杀人灭口,冒领军功。」
寇破奴沉默了。
刘备说的这种情况不是没有,是极有可能变成现实。
例如,像王雄那般人物。
而且,他自己不就是被诬陷下狱的么?
「而若是这些都记在你名下,那就不一样了。」
刘备继续说道:
「你本就是施刑士,为了减刑杀敌立功,完全名正言顺!这三枚首级、四匹战马、四副弓箭,再怎么说也能为你抵掉一半的刑期了。如此一来,破奴兄便能早日恢复庶民之身。」
按照《军功令》:施刑徒从军斩捕虏,计首论功,功以抵徒岁。斩虏首一级,抵徒半岁;生虏一人,抵徒一岁;获畜产、兵仗,准值计小功,小功累一功,抵徒半岁。
算下来,依照他们的斩获,差不多能让寇破奴减刑三年了。
「不止,如此多的斩获,足以抵罪。此番出征前,夏校尉说过斩虏一级抵期一岁。」
「噢?果真如此?!」刘备眼睛一亮,大喜道,「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好?」
「不,刘君,」寇破奴虽心中感激不已,却还是继续摇头,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怨色,「以俺对那些官吏的了解,无战场兵曹当场计功,只怕此功劳同样会被贪墨,到时候等待俺的,也是杀身之祸。」
是了。
连寇破奴本身就是被诬陷而入狱的,那帮虫豸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也说白了,寇破奴对如今朝廷官吏早失去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