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普普通通的太师椅,一位白衣飘飘的少年正在闭目养神。剑眉修长,肤白如月。头顶一根蓝玉龙弦木簪挽着髻,为她添了几分书卷气。
等人群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落针可闻时,她缓缓睁开双眼,黑蓝之色的眼眸阴冷如寒刀,从所有人的头顶上方扫视而过。
这时,人们才又深刻地意识到,面前这位不是什么阴郁的柔弱书生。
她是北离手握百万大军的太子,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她用目光打量人群,所及之处,无人不惧怕地低下头。
像刀俎打量鱼肉,像恶魔翻阅生死簿,她足足盯了人群一盏茶的时间,心中回忆着戟祥报给她的消息:
流安城,大楚最西的城池,浸淫战火数十年。凡有战事必从流安而起,以致城中男丁稀少,百姓困苦不堪难以苟活。
“铛——铛——”两声沉闷的声音,吓得人群一颤。
她冰冷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双眼再次轻阖。
“铛、铛、铛——”敲击的节奏不急不缓,却恰好与心跳同声,扣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五万人,该安置了。
但有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东西,若留下了,也许就是滔天罪孽。
她心里思索着,一旁戟祥快步上前,呈上了两封密信。
打开第一封天狼军探子回报,她顿时眼睛一亮:东北越林,一有高山,山外无极。
打开第二封蓝漆密信,信上密密麻麻,狂草乱飞,一句“行军无阻,一旬即至”就可以概括的事情,非被白慕容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多。
连他每日吃什么喝什么,海中行军看见了会喷水的巨鱼,海上的晚霞有多瑰丽壮阔,或是他尝试着喝了一口海水,结果齁得两天吃不下饭,诸如此类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写了进去。
她憋着笑看完信,在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立时眉眼涌动,露出了一个终于安心的笑容。
——对了,是个男孩。
姬如霜顺利生下一个男孩,他的消息倒比她灵通。
如此一来,她就又多了个身份,除了什么太子、将军、丈夫,她现在还是个父亲了。
那我算不算喜当爹呢?她突然这么滑稽地想到,不觉笑出了声。
但她这么一笑倒好,立马把人们中一个离她最近的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
小男孩的爷爷吓得赶紧用手去捂小男孩的嘴,却不想沐之已经跳下高座,人群“哗”地一声后退开。
小男孩约莫七八岁,怀里抱着只刚睁眼的小土狗,他身旁的老翁白苍苍,已经年近七旬。对于古人来说,这已是高寿了。
“见过大人。”老人颤抖地拉着小男孩,朝沐之跪下,磕了个头。
“免礼。”她伸手将老翁扶起,转而一撩白袍,蹲了下来,看向仍旧哭得昏天暗地,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小男孩,笑道:“你哭什么,我很吓人吗?”
听到她这么问,小男孩终止了哭声,仔细地打量了她一阵之后,立刻张大嘴,哭得更凶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转头问戟祥,“我长得很恐怖吗?”
戟祥犹豫了一下,直言道:“还好,就是笑得时候有点渗人。”
其实他是想说殿下您虽然面貌俊美无双,沉默时威严镇国,但只要一笑,就好比一张阴森森的鬼脸上挂起了一个惨白的笑容,能不恐怖吗。。。。。。
她揉揉脸,尽量眼神温柔,手指向小男孩怀里的小狗,声音温暖地对着小男孩:“你再不闭嘴我就捏死它哦。”
果然,小男孩立马不哭了,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更惊惧了。
而她却浑然不觉,仍旧笑眯眯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夸了句“不错,真乖——”
一旁,戟祥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在这之后又生了什么以至于让她震怒屠城,便没有人知晓了。
只有荒原的疾风见证了一支由三万精兵护卫着的五万平民的队伍,负着满满的粮草包裹和厚厚的冬装棉衣,朝东北雪山一点点前行。
疾风中没有了呜咽声,只偶尔传来两声稚嫩清脆的狗吠。
待楚军奔至流安城,却只看到一座血流成河,横尸遍野,满城被翻土开掘得千疮百孔,布衣粮草被风云席卷成空城的时候,白夙沙嗜血成性,暴虐屠城的名声也由此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