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天墟圣院不管是和司雪衣相熟的,还是不想熟的都来见了司雪衣一面。
司雪衣一一应下,笑着送他们出门。但每送走一批,他心里的空就深一分。
三天时间就这样过去,霜雷院还是霜雷院,但已经开始像一幅即将卷起来的画。
第三天夜里,司雪衣没有睡。
他独自走出霜雷院,没有惊动任何人。端木熙的房门紧闭,红药的呼吸声从窗缝里漏出来,白黎轩的剑鞘靠在门边,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像梦。
他抬头看向天麟峰峰顶。
山顶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尊等了九百年的碑。
司雪衣忽然觉得,月冰云肯定在那里。
不是可能,是肯定。就像九百年前她肯定会在千秋圣地的琴阁里等他一样,就像她肯定会在望月殿的窗前看他一样。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石阶漫长像是没有尽头,司雪衣不敢御空,不敢走快,仿佛这条路一旦走完,什么就结束了。
天麟峰顶,云海翻涌。晨光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月冰云已经在了。
她站在悬崖边,背对着他,白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极瘦的轮廓。
司雪衣面色变幻不定,停顿许久,终究是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
像九百年前他们常做的那样。
山风从云海尽头涌上来,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晨光照在月冰云脸上,竟让她苍白得近乎透明。
司雪衣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原以为……我们相认之后会不一样。”
月冰云侧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我能做点什么。弥补点什么。或者……”他顿了顿,像用尽了力气,“带你走。”
月冰云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没散,反而更深了一分“司雪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了?”
她转过身,面向天墟圣院的方向。
从这里可以望见千秋峰,望见望月殿,望见霜雷院那棵老桃树。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片倒悬的海,而那些殿宇浮在海面上,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你看这里。”
她抬手,指向云海之下连绵的殿宇,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被师尊捡回来,教琴,教剑,教做人。后来我在这里当月大当家,带着千秋圣地的人横行东荒,那时候我少年意气多风光啊……”
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竟有了几分少女时的疏狂意气“东荒谁不知道月大当家?谁不给我三分薄面?那时候我以为,我会永远这么风光下去。我会嫁给修罗王,千秋圣地会越来越强,师尊会和苍穹剑帝白头偕老……”
声音轻了下去,但笑意还在,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后来家园毁了,圣地散了,师尊殉情了。我守在这里,一守就是九百年。”
司雪衣喉头紧,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所以你恨这里?”
月冰云转头看他,眼神清亮,亮得近乎残忍“不,我爱这里。”
“这里藏着我的意气,藏着我的爱情,藏着我的悲伤,藏着我的痛苦。这里是我月冰云一辈子的画布。我走了,这幅画就没人看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水晶瓶,拇指大小,递过去“拿着。”
司雪衣接过,触手冰凉。瓶子里有一滴液体,悬在底部,不坠不落,像一颗凝固的星,又像一滴被时间封住的泪。
“这是?”
“以后你会知道。”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云海尽头,“或者不知道,也好。”
司雪衣想收进储物戒,月冰云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九百年前那个雨夜。
“贴身收着吧。不要放进戒指。”
司雪衣照做,把瓶子放进最贴身的内袋,贴着心口。那一点冰凉透过衣衫,贴着他的心脏,像一根极细的针,随时会刺进去,又始终停在最后一寸。
月冰云重新望向云海,忽然道“司雪衣,你是想问我这九百年苦不苦?”
司雪衣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站在这里,像一棵长了九百年的树,根系早已和这片土地长在一起,拔出来就是死。
“你一个人在这里……”他声音颤,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苦吗?”
月冰云沉默了片刻。风忽然大了些,吹起她的长,似与云海同色。她抬起手,将一缕乱别到耳后——那动作还是九百年前少女时的习惯,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俏皮。
“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