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顾渔在南礁上生了堆火。火光映在光栏上,把光栏内那几条船照得影影绰绰。蓝丫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泡在浅水里,没动。新芽把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像捂着一块怕凉的玉。
没人说话。
水面上那片深青色一直没静下来。细纹一圈一圈地荡,不紧不慢。像底下有人在翻身,翻得很慢,但一直翻。
“多久了?”蓝丫问。
顾渔看了一眼天色。“快两个时辰。”
“还没浮上来。”
“挪缝要时间。”顾渔把一根柴拨了拨,“渡说第二层满的。一个人一个人的挪。挪一条缝出来,不是一会儿的事。”
新芽忽然抬头:“姐,壳在动。”
顾渔低头看。壳面蓝光一漾一漾,比之前稳了。新芽把壳贴住耳朵听了一阵,脸色松了一点。
“渡说第二层开始挪了。最上面的人先走。挪一个,空一点。再挪一个,再空一点。他说他听见了。底下有脚步声。很多人一起,踩得很慢。”
蓝丫把手伸进水里。她闭着眼听了一阵,忽然睁开:“姐,我也听见了。好多人。在走路。从那条小船底下往外走。走得很慢。一步,停很久。再一步。”
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往哪走?”
“往两边。”蓝丫手掌在水里轻轻转了转,“从中间往外散。散到别的船底下去。腾中间那条路。”
顾渔落笔:“第二层挪。自中间散。让渡声。”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渡的声。渡的声要穿过去。可渡在壳里,出不去。壳的光照不透第二层。那渡的声怎么穿?
“新芽,渡说了没有?他的声怎么下去?”
新芽把壳贴回去听。听了一会儿,说:“渡说他的声一直在往下传。以前他以为那是水底的回音。现在他知道,那是他自己在叫。他叫了几百年,第三层才听见。他娘听见了,才应了。他得继续叫。叫到第二层那条缝够大,声就能穿过去。”
“他一直在叫?”
“一直在。从祖船底叫到现在。他自己不知道。”
顾渔把笔搁下,看着壳面那丝蓝光。渡在祖船底的时候,就在叫。叫了几百年。他的娘在第三层,隔着满满一层人,听着他的声,一直听着。可她应不了。渡也听不见她应。直到今天,蓝丫对着水叫了那一声“喂”。
“渡的娘应了,”顾渔说,“那第二层在挪。可要是缝不够大,渡的声还是穿不过去。渡的娘也上不来。”
蓝丫把水里的手收回来,甩了甩。“那就等。挪一条缝要多久?”
新芽把壳贴住耳朵听了很久。“渡说,快则三天。慢则半月。”
顾渔沉默了一会儿。“三天。半月。我们就守着。”
那一夜没睡。顾渔靠着刻字石打了一会儿盹,蓝丫坐在水边一直没动。新芽抱着壳缩在火堆旁边,壳面蓝光一明一灭。
天快亮的时候,蓝丫忽然站起来。水花一响。顾渔猛地睁眼。
“姐,有东西上来了。”
顾渔冲到光栏边。水面那片深青色还在漾,可漾的节奏变了。之前是一圈一圈地荡,现在是一鼓一鼓地涌。像底下有人在往上顶。顶一下,水面鼓一下。再顶一下,再鼓一下。
蓝丫已经走进水里了,水没到膝盖。她低头看着水底,身子绷得笔直。
“来了。”她说。
水面上鼓起一个泡。不大,拳头大。泡破的时候,水底传来一声顶。很轻。比什么都轻。
然后水底浮起一个影子。
很淡。比渡的娘还淡。淡得像一层油花浮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散。可它没有散。它慢慢浮出水面,停在蓝丫脚边。站得很直。
蓝丫一动不动。
影子开口了。声音很小,很碎,像一张撕碎的纸片被风吹得哗哗响。
“渡——”
蓝丫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顾渔。顾渔站在岸上,手里握着树港录。
“它在叫渡。”蓝丫轻声说。
影子又叫了一声:“渡——”
壳里的渡忽然叩了一下。很重。新芽捧着壳跑到水边,把壳举到蓝丫旁边。壳面蓝光朝影子照过去。
影子在壳光里慢慢显了形。一个女人的模样。很瘦。很小。弓着背。像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蜷了很多年,刚把腰直起来。
新芽听了听壳里的声,抬头说:“姐,渡说——这不是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