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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娘上来了(第1页)

水面鼓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顾渔眼睛熬得通红。蓝丫一直站在水里没动过,嘴唇发白,腿泡得皱巴巴的。新芽抱着壳靠在刻字石上,壳面蓝光弱得像快灭了。

“还没上来?”顾渔蹲在岸边,把册子翻开。

蓝丫摇头。她低着头看水面,那片深青色还在鼓。可节奏越来越慢。之前一鼓一鼓像有人在走,现在半天鼓一下,像那个人走累了。

“它在歇。”蓝丫说。

新芽把壳贴住耳朵听了一阵,忽然睁眼:“姐,渡说第二层最上面那个人不走。它堵着。”

“堵着?”

“渡说,第二层的人挪到一半,有个人不动了。它挪了位子,可它不往外散。它就站在缝口上。渡的娘卡在下面,上不来。”

顾渔站起来,走到水边。“渡能跟那个人说吗?”

“渡在说。他说了几遍了。那个人不听。它说它让了位子就够了。它不想再挪了。它挪了几百年,累了。”

蓝丫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阵,回头说:“姐,我下去看看。”

“不行。第二层你下不去。水太深。”

“我不下去。我就走到小船旁边。我站在船上跟它说。”

顾渔看着蓝丫。她瘦了一圈,眼眶凹着,可站得很直。顾渔把壳从新芽手里拿过来,递给蓝丫。

“带着渡的壳。壳照路。”

蓝丫把壳揣进怀里,转身朝光栏外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顾渔站在岸上看着,手攥着册子。

蓝丫走到那条小船旁边,手扶住船帮。壳面蓝光从她怀里透出来,照着小船底下的深青色水面。

她低头对着水面说话。声音不大,可岸上能听见。

“我知道你累了。你挪了几百年。你从海底挪到远底,从远底挪到这儿。你没停过。可渡的娘在下面。她叫了渡几百年。渡也叫了她几百年。他们中间就隔着你了。你再挪一个人。就一个人。”

水底安安静静。

蓝丫又说:“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

蓝丫把壳从怀里掏出来,贴着水面。壳面蓝光映在深青色上,那片水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翻了个身。

蓝丫把耳朵贴住水面。听了一阵,她抬头,朝岸上喊:“姐——它说它记得海。”

顾渔翻开册子,提笔。“叫什么?”

蓝丫又贴回去听。过了一会儿,她喊:“它说叫‘浪’。”

顾渔落笔。“浪。”

水底忽然传来一声叮。很闷。比“等”那声重,比“海”那声轻。像一个人在水底应了。然后水面一漾,深青色的水散开一个口子。

蓝丫回头看岸上。“姐,它挪了。它挪开了。”

顾渔把册子合上,往前走了两步。水没到脚踝。

水面那个口子越来越开。深青色的水往两边散,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黑得看不见底。

蓝丫站在小船旁边,低头看那个口子。她忽然不说话了。

“蓝丫?”

蓝丫没回头。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姐——上来了。”

水底浮出一样东西。不是影子。是一个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有身子,有手脚,有头发。她从那个黑色的口子里慢慢浮上来,像被水托着。浮到水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站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

蓝丫退了一步。她看着那个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个人抬起头。她很老。比渔老,比渡的娘还老。脸上的纹路深得像船板上的刻痕。她看着蓝丫。又看着蓝丫怀里的壳。

她开口了。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渡——在——壳——里?”

蓝丫把壳捧在手里,朝她递过去。那个人的手伸出来。手很干,很瘦,指节粗得像树根。她摸着壳面。蓝光在她指缝间漾开。

壳里的渡叩了一下。很轻。

那个人忽然笑了。嘴角牵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纹路全挤在一起。她说:“你——长——大——了。”

壳里的渡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比之前都快。

新芽在岸上忽然捂嘴哭出声。顾渔蹲下来,看着远处那条小船旁边,蓝丫捧壳站着,那个从海底来的女人摸着壳面。壳面蓝光一漾一漾,照得三个人影清清楚楚。

“渡说他记得这个手。”新芽声音发颤,“他说他娘的手就是这样。指头粗。摸他的时候有点扎。他小时候喜欢摸他娘的指头。他说他娘的手上有一条疤。是织网的时候割的。”

蓝丫低头看那个女人的手。她看见了。左手食指上,一道白疤。

蓝丫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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