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杯子,步子不疾不徐,到了桌前先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旧式文人的讲究:
“诸位师傅连日辛苦,家母身后之事,全赖各位鼎力成全。玉璋代阖家上下,敬诸位一杯。”
说罢,杯沿朝桌面轻轻一磕,算是碰过了,这才仰头饮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紧接着,宋玉珍也走了过来。
她手里没端酒杯,两只手攥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到了桌前,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眶先红透了。
“多谢各位师傅们,将家母的葬礼办得这般热闹,有排面,她老人家……”
话到一半,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抖得接不下去。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想把那股劲压回去。
安柠就坐在她旁边,见状伸出手,紧紧捏住了她的手。
掌心贴掌心,力道不重,却稳当。
宋玉珍被这一捏,反倒更绷不住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偏过头,拿孝服的袖子飞快地擦了一把脸,又深深吸了口气,才把情绪慢慢按平。
平复了片刻,她转过身,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厚厚一摞红包,双手捧着,一张一张地递过去。
每递一个,她都要看对方一眼,低声说一句“多谢”。
二十四个红包,二十四声“多谢”。
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每一声都透着真挚的谢意。
宋玉珍手中最后两个红包稳稳落进安柠和周念安手上。
安柠自然推脱,把红包往宋玉珍手里塞回去:
“大姐,这我不能收,我本来就是来帮忙的。”
宋玉珍没接,只是把红包按回她掌心,手上用了点力,压着声音说了句:
“大妹子,你和安安先收着,晚上我跟你细说,好不好?”
她话说得轻,可那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推辞的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这会儿人多,不方便展开。
安柠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还泛着红,脸上却已经收拾出了十分认真,知道这事拗不过,便不再推了。
周念安站在她旁边,偏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宋玉珍,乖乖地没出声。
宋玉珍见她收了,也松了一口气。
红包发完,她退后一步,站定,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各位的手艺,都是无价的。这是我的一点额外心意,请你们务必收下。”
她顿了顿,像是在压着什么,又补了一句:
“师傅们的酬金,该是多少就是多少,等下一并结清。”
说到这儿,她嘴唇抿了抿,眼圈又泛了红,却硬是把那点潮意压了回去,只低低地添了四个字,
“千言万语……多谢。”
说完,朝着三桌人,深深地弯下腰去。
腰弯得很低,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停了一息,两息,三息,才缓缓直起来。
直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又挂了一层薄薄的泪,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三桌人,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