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是从排水沟里出来的。”
林峰停在北区辅路尽头,朝小赵指的方向看去。
关着大门的厂房旁边有一道水泥沟,沟盖缺了两块。灰绿色的水从下面流过,表面浮着油膜,碰到沟壁时留下黄褐色痕迹。
再往前,水沟穿过围墙下方的涵洞,通向园区外的农田。
小赵走近半步,喉咙立刻被呛得发紧:“厂房门口挂的是精密元件研发基地。”
林峰看了一眼招牌。崭新的蓝底白字,落款日期是去年六月。他们查过报表,这家企业去年申报了三千多万元产值,主营业务写的是电子材料研发。
厂房侧面的卷帘门没关严。门缝里露出一排塑料槽,地上堆着用过的滤芯和沾满污渍的手套。墙根接出一根软管,软管末端压在排水沟盖板下。
林峰没有进厂。他沿着沟边往前走,看到水泥接缝处结着白色硬壳,沟旁的草却枯了一片。
沟外隔着一道铁丝网,就是农田。田埂边积着水,几株菜蔫着叶子。一个老人拎着空桶站在远处,看见他们停下,转身走了。
“先拍位置。”林峰说,“厂房、软管、涵洞、田边出水口,连起来拍。别只拍脏水。”
小赵举起手机,手有些抖。他跟着林峰查过假账,见过空厂房,可眼前这条沟让他发冷。
园区数据造假,损失的是钱。水流出去,受影响的人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取样瓶在车上。”小赵说。
“你包侧袋里有两个。昨天陈舟让你带的。”
小赵这才想起。他拉开背包,取出两个封口袋。里面是干净的采样瓶和标签,原本准备留给园区用水核查。
“我们采的能作证据吗?”
“能记录现场情况,正式检测还得由有资质的人按程序做。”林峰看着涵洞,“先留住这一刻。等他们知道有人来了,阀门就该关了。”
小赵给取样前的空瓶、标签和沟水拍了照,手机画面里带着时间与定位。他戴上一次性手套,蹲在缺口旁,把瓶口伸向正在流动的水。
水刚灌到一半,背后传来脚步声。
“谁让你们动这里的?”
一名穿深蓝工装的男人从厂房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男人四十多岁,工装胸牌写着“厂长,杜成海”。他先看见小赵手里的瓶子,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这里是生产区,外人不能采样。把东西放下。”
林峰挡在小赵侧前方:“你是这家厂的负责人?”
“我是。你们是什么人?”
“进园考察的人。”林峰看了一眼仍在往外淌水的软管,“研发基地的废水,从这里排到农田?”
杜成海没有看水沟:“那是清洗地面的水。你们擅自进来拍摄,先把手机交出来。”
他说话时,有人从厂房里跑出去。不到两分钟,辅路两端陆续来了人。施工队的安全帽、园区保安的制服,还有几张面孔,身上连工牌都没有。
有人拎着钢管,有人握着木柄。人数越聚越多,路口很快被堵住。
老疤站到林峰身旁,先数了数前方的人,又回头看那道尽头封死的围墙。小赵还蹲在沟边,手里的瓶子已经装满,瓶口却没拧上。
“封好。”林峰说。
杜成海往前迈了一步:“我说了,放下!”
小赵抬头看了林峰一眼,拧紧瓶盖。一个拿钢管的男人骂着冲过来,老疤侧身截住他,将人推回人群。
钢管磕在路沿上,声音刺耳。
杜成海抬手,拦住还想往前挤的人。他盯着林峰,目光落到那只采样瓶上:“进园门口闹了一场,现在又到我厂门口来。谁给你的胆子?”
林峰没答,低头看水沟。杜成海越急,越说明这根软管不能让人查。
可他不能靠一瓶水认定里面有什么,也不能让小赵为了护瓶子挨打。两人身后没有退路,眼前的几十号人只要一起涌上来,老疤再能打也护不住两边。
林峰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等火头烧稳了才抬眼。
“杜成海,排污许可证有吗?这根管子接到哪套处理设施,现场能带我看吗?”
杜成海嘴角抽了抽:“你凭什么查我?”
“你可以不回答。”林峰朝田边扬了扬下巴,“水从厂里排出去,经过园区涵洞,到了农田。位置、时间、出水状态都录下来了。”
“少吓唬人。”杜成海扭头冲身后喊,“把他们围住,手机和瓶子都留下!”
两侧的人向前挪了几步。有人跟着吆喝,有人却看着沟水,没动。
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工人低声说:“杜厂长,咱们是来拦人问情况的,不是来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