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订去海东的车。陈舟,你把这三年的数据调出来,我要看看赵建勋报上来的五十亿产值,究竟是怎么造出来的。”
林峰把园区名录摊在桌上,手指压住海东制造园区那一页。
小赵愣了愣。半小时前,林峰还让他准备便装和车。他拿着车钥匙等在办公室,没料到行程又变了。
“省政府明早还有报到手续。”小赵说,“现在查,来得及吗?”
“手续照办。海东的报告已经送进省府评估组,等他们盖了章,再查就要多走几道程序。”
林峰看着表格里那串漂亮的数字。产值五十亿,税收三亿,入驻企业一百二十六家,每年都在增长。
唯独社保人数,连续三年停在一千八百人上下。
陈舟拉过椅子坐下:“卫星数据今晚只能拿到公开影像。高分辨率资料已经向省测绘部门申请,使用范围填了园区评估核查。”
“公开的先看。再调工业用电汇总,不碰企业的商业明细。”
陈舟应了一声,打开电脑。小赵将海东园区近三年的季度报告按时间排开,抽出了其中两份。
“前年第四季度,新增企业三十八家。去年第一季度,又说有二十七家投入生产。”他翻了两页,“可新增就业人数只有九十六。”
林峰接过去,看到报告里给出的解释:自动化率提升。
这个理由放在一家新建工厂身上,或许说得过去。六十多家企业连续投产,连门卫、仓管和设备维修人员都没增加多少,就得去现场看看了。
他没急着下结论,在旁边写下“核对用工”四个字。
上午八点四十,林峰到省政府办完报到手续。产业升级领导小组暂借了一间会议室,桌椅还没摆齐,评估组的初步材料倒先送来了。
一共十一个园区,海东排在第一。
材料注明,评估组依据地方报送数据及现场走访记录,建议将海东列为“运行良好、继续扶持”的示范园区。
林峰翻到走访记录,停住了。
记录附了六张照片:新修的主干道、统一颜色的厂房、展厅里的产品,还有两张生产车间照片。车间里能看见设备,却看不清操作台。
“现场走访是什么时候?”林峰问。
小赵核对页脚:“上个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到四点半。”
“走了两小时半?”
“还有县里的项目汇报会,占了一个小时。”
林峰把材料放下。评估组实际进厂的时间,满打满算一个半小时。八千亩园区,他们连一条支路都未必走完。
中午,陈舟带着第一批资料进来。他将海东园区范围与公开的夜间灯光影像叠在一起,又调出周边两个规模较小的产业园作对照。
“这是近三年同季度的图,避开了春节停工和阴雨影响较大的日期。”陈舟把屏幕转向林峰,“海东主要亮的是办公楼、入口和沿海公路。”
林峰俯身看去。八千亩的地块在图上划得清楚,园区中部却很暗,连续几年的变化也不大。
陈舟又打开一组热异常资料。
“公开影像分辨率有限,不能凭它认定某一家企业停产。但园区报了精密制造和新材料项目,主要厂房集中区长期没有持续生产应有的夜间活动变化,值得核查。”
林峰点头:“再看电。”
省级供电部门提供的汇总数据尚未到手。陈舟先从园区公开披露的节能报告里,找到了三年的工业用电量。
海东去年的工业用电,竟低于前年。
与此同时,园区上报的工业产值增长了近四成。
小赵盯着两行数字:“他们说新增了二十多条生产线,电反而用少了?”
“可能换了节能设备,也可能把生产外包了。”林峰没有替他们回答,“把解释材料找出来。”
三人查到下午,终于翻出一份补充说明。海东园区声称,几家龙头企业升级工艺后,单位产值能耗大幅下降;另有一批企业主营研发设计,因此用电较少。
林峰逐家对照名单,发现其中七家所谓研发企业,在另一份统计表里又被列为“规模以上制造业新增产能”。
他拿笔把企业名称圈出。
“同一家公司,报用电时说做设计,报产值时说有生产线。这两张表是谁签的字?”
小赵查了落款:“园区管委会主任赵建勋,县里也盖了章。”
林峰记下签章日期。两张表相隔九天,没人指出口径冲突。
傍晚,省级供电部门的数据到了。考虑到园区内有办公和生活用电,陈舟只提取了工业计量户的年度汇总及数量变化。
结果比公开报告还刺眼。
去年海东工业计量户新增四户,园区上报的新增投产企业却有二十七家。原有用户的总用电量,也没有出现与新增产线对应的增长。
“有些企业租厂房,可以共用表。”陈舟说,“我正在查供电接入记录。”
“查。”林峰盯着屏幕,“连高耗能设备的接入申请都没有,报告里却写着成套生产线投产。总得有一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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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肩隐隐作痛,抬手去拿茶杯时顿了一下。小赵看见了,想劝他休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林峰注意到他的目光:“我坐着查账,你不用替医生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