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这屋里有混着木香的提神熏香,他此刻就拔腿走了。
雅致的琴室里,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张制式一致的简约桐木古琴。
而薛璟的右前方,上午见到的那个马脸手中却捧了一把黑得发亮,坠了翠玉的琴。
“这可是我前些日子在瑶台坊重金购得的一把好琴,音色如金石,明亮浑厚,且余韵悠长!”
马崇明一脸得意,状似悄声,却用室内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薛璟不懂琴,但也看得出那琴与桌上的确实不同,并非凡品。
周围有不少同窗见了,眼中都流露出艳羡的神色。
“马兄不愧为鸿胪寺卿之子,瞧这大手笔!”
“瑶台坊一琴难求,千金难买,有些人这辈子也难见上一面!”
马崇明听着四周悉悉索索的悄声恭维,脸上很是自豪,极大方地对身旁的柳二道:“可惜我琴艺一般,配不上这琴。含章,你琴艺是我们中最好的,这琴还是送你吧!”
含章是柳二柳常清的字。
他听了这话,立刻一脸感激地谦恭道:“马兄,这太贵重了!如何使得?!”
马崇明手一挥:“让你收下便收下。为兄可不会亏待自己兄弟,一把琴算什么?”
话毕,还状似无意地瞟了柳常安一眼。
第32章琴艺
马崇明表现得大方,一旁的几人也跟着撺掇,于是柳二在众人的艳羡中,看似一脸勉为其难地将琴收下了。
薛璟冷眼看着这几人做着结党招朋的把戏,觉得简直愚不可言。
可十几岁的少年们,最是心性不坚。
他身边虽有些学生与他一样对那几人面露鄙夷,但更多人满脸羡慕。
还有几个平日似乎并不常与这几人玩在一处的学生实在忍不住,上前讨好几句,想要摸一摸那把琴。
柳二将此琴替换掉桌上原来的那把,大方地让他们试琴:“马兄对兄弟如此慷慨,我又如何能藏私?诸位可都来观赏一番马兄的心意!”
说话间还瞟了柳常安一眼,似乎意有所指,神色间还刻意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
而柳常安正侧身与李景川在聊曲谱,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阵聒噪,连个眼神也没投过去。
柳二见柳常安根本没把他名贵的新琴放在眼里,面上的倨傲变成愤然。
不过他掩饰得很好,即刻转过头,和气地与那几个想要看琴的同窗攀谈。
薛璟看得差点笑出声。
柳常安这家伙看着软和,但这不问外事的冷淡性子有时确实招人恨。
难怪那些人对他恨得牙痒痒,总想针对他。
天下熙攘,皆为利而往来。
这几个宁王党羽人虽年少,却将官场那套学得炉火纯青,以利诱,以强压,那些心智不坚的生徒便极易倒向他们。
可柳常安无欲无求,甚至一些人情世故也不精通,因此便完全未将此放在眼中,在那些人看来,竟是极为清高傲慢。
而他偏在书院中又颇有威望,阻了他们拉拢人心的路。
那边几人还一来一回地恭维艳羡时,教授琴艺的夫子抱着一把琴进了屋。
这夫子身着一袭宽大白袍,头发并未全部盘起,仅插着支简单的木簪,颇有几分竹林风骨。
他将手中素琴放在桌上,也没多寒暄,便开始讲课,嗓音低沉醇厚,一边随意抚琴拨弦,一边讲音律琴谱高山流水遇知音。
他自顾自讲完后,便让学生们照着曲谱自己练习,自己则抱着琴出了课室,在不远处的廊下弹了起来。
悠扬琴音飘至,令人心旷神怡。
薛璟从未学过琴,也不喜学琴,全然未听懂,但也觉得这琴音如天籁,好奇地伸手拨了几下琴弦。
手下的琴发出几声好似被割了脖子的鸡一般的悲鸣回响,惊得他立刻停手。
四周的同窗们都陆续开始抚琴,节奏音律不一,掩盖住了课室外的悠扬琴声,听得他头脑发胀。
突然,他身边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琴音,似瓢泼暴雨倾盆而下,也像崩腾铁蹄倾轧而过,让人心头无端生起一股无处宣泄的燥怨。
他转头一看,就见不懂音律的薛宁州跟疯了一样,面容沉醉,十指翻飞,把手中的古琴当搓衣板似地洗刷,琴上的那七弦不堪重负地飞快震动。
一时间,琴室内所有同窗都在看他,连柳常安清冷的面上都忍不住露出惊诧之色。
怎会有如此难听的琴音?!
薛璟本就烦闷,被这琴音积得怒气上涌,猛地一脚往薛宁州腿上踹了过去。
薛宁州吃痛,“嗷呜”一声,见他哥正对他怒目圆瞪,赶紧停下手中动作,还不忘一个收势,压住正在剧烈震颤的琴弦。
琴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同窗都松了一口气,对薛璟投去感激的眼神,然后找回神智,继续各自研究曲谱。
薛宁州有些郁闷,摸了摸被踹的腿,小声对他哥道:“我正学着话本里的琴魔抚琴呢,哥你踹我干嘛?”
薛璟这下理解为何江湖传言有琴魔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