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古旧的木质门楣像是被岁月啃噬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芯。
阿旺咽了口口水,小声问“九哥,咱真进去啊?我瞧着这铺子……冷飕飕的。”
“废话。”苏九整了整身上那件比抹布强点有限的外衫,“咱们是来消费的,是上帝……呃,是来送生意的。”他推门走了进去,阿旺紧跟在后,活像只警觉的鹌鹑。
铺子里光线更暗,一股陈年灰尘混着廉价墨锭、朽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
高高的木柜台像道城墙,隔开了内外。
柜台后,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留着几根稀疏山羊胡的老者正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他头也不抬,仿佛进来的不是人,是两缕风。
苏九上前,屈指在厚实的、布满划痕的木质柜面上敲了敲。
“掌柜的,赎当。”
山羊胡老者——赵掌柜,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
一双三角眼精光内蕴,扫过苏九和阿旺,如同估量两块不值钱的料子。
苏九将那张从账本残页里找到的、边缘有些毛糙的当票递了上去。
赵掌柜接过,只瞥了一眼那褪色的朱印和字迹,便将当票推了回来,手指在柜面上点了点,出沉闷的笃笃声“过期了。按行规,物主逾期不赎,过三月,本铺有权处置。”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阿旺脸上立刻露出失望,苏九却没什么表情变化,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铜钱碰撞,出清脆又廉价的响声。
“不赎,没那闲钱。”他笑了笑,带着点市井的油滑,“就想开开眼,长长见识。您行个方便,让我们瞅一眼那‘被处置’的宝贝是啥模样,回去也好跟工友吹牛不是?”
赵掌柜的三角眼在苏九脸上停留了两息,又落到那几枚铜钱上。
他枯瘦的手指一拢,铜钱便消失在宽大的袖口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等着。”他哼了一声,转身掀开身后那块洗得白的蓝布帘子,走进了里间。
阿旺凑到苏九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九哥,几文钱就够?”
“够个屁,”苏九嘴皮子几乎没动,“打要饭的嫌少,打咱们这种‘好奇心过剩的穷鬼’,正好。这叫精准投放。”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片刻,赵掌柜捧着一个边角包着铜皮、但漆面已斑驳脱落的旧木盒走了出来。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动作随意,仿佛那不是什么值钱物件,而是块旧木头。
“看吧,就这个。”
苏九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衬着一层褪色的暗红色绒布,布上躺着一条抹额。
赤金为底,上面镶嵌着几颗鸽血红宝石,宝石被切割成水滴状,即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折射出幽暗的光泽。
做工极其精细,金丝累出繁复的缠枝莲纹。
但仔细看,边角处,尤其是系带的金环附近,有明显磨损的痕迹,金光暗淡,甚至有细微的划痕。
苏九的目光,死死锁在了抹额内侧,靠近右耳佩戴处——那里,用极细的针法,刻着一个几乎与金丝纹理融为一体的、小小的“苏”字。
就在他看清那个字的瞬间,脑海中淡金色光幕无声浮现
【检测到物品‘赤金镶宝抹额’。】
【因果关联目标苏德昌(高)。】
【物品来源关联‘前朝秘辛’(中)。】
【提示物品曾长期佩戴,残留强烈个人气息与情绪波动(焦虑、不舍、权衡)。】
“九哥,这抹额……”阿旺也凑过来看,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声音带着不确定,“我……我好像见过类似的。上个月十五,德昌老爷不是去宗祠祭祖吗?他娘——就是那位瘫在床上多年的老太太——我记得她那天好像就戴了个差不多的,也是金灿灿带红点……不过没这么亮,旧多了。”阿旺挠挠头,努力回忆着。
苏九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抹额上冰凉的宝石边缘,触感光滑而冷硬。
他状似随意地问赵掌柜“掌柜的,看这物件,怕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原主……是哪位高门大户的?”
赵掌柜已经将木盒盖子合上,闻言三角眼一眯,露出职业性的、滴水不漏的笑“客人隐私,恕难奉告。铺子规矩,只认当票,不问来处。”他伸手,似乎要将盒子收回。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绸衫的身影堵在了门口,背对着外面街道的光,脸上表情看不真切,但那身形轮廓,苏九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苏德昌。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苏九和阿旺,脚步顿在门槛外。
里面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灰尘都沉降下来。
赵掌柜的动作也停住了,抬起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苏德昌的目光像两把冰锥,先刺在苏九脸上,又扫过柜台上那个尚未收走的木盒,最后落在那张被推到柜台边缘、皱巴巴的当票上。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度阴沉下去,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族老特有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苏九缓缓将抹额放回铺着旧绒布的木盒里,动作不紧不慢,盖上盒盖,甚至还用手指轻轻抚了抚盒盖上翘起的一小块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