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商工部的公开年报,还有几家冷链物流公司的财报。我让阿伊莎帮我找了几个阿拉伯语的行业报告——我自己用翻译软件看的,可能有些地方翻译得不太准。”
三
“预算部分你自己算的?”
他抬起头:“嗯?”
么样?你说话啊。”
茉莉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还湿着。她站在书房的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工作的样子。
但她拿起笔之后,没有立刻写字。她坐在那里,握着笔,盯着桌面上那份计划书的封面,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晚饭后,哈桑在书房里继续修改他的计划书——茉莉指出来的那几个问题他正在一个一个地调整。他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好几份参考文件,屏幕上开着好几个并排的窗口,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他在一边默念一边打字,速度很慢,但很认真。
茉莉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穿着一身皱口口的衬衫的中年男人像一阵风一样跑过走廊尽头,手里举着的打印纸在他奔跑的动静中哗啦啦地响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念咏!!念咏你在哪!!快来!!”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得意,“你妈说我做得好!!她说我做得不错!!”
“真的。虽然预算部分有几个假设变量确实设得太乐观了——沙特的人力成本增长率你按百分之三算的,实际应该按百分之四点五到五来估算。还有第二页的市场规模数据,你引用的报告是前年的,去年的更新数据我电脑里有,晚点发给你。”
“做得不错。”她说。
卧室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的那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线在房间里铺开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房。窗帘拉上了,但留了一条缝隙,月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现的两点深色。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散落在肩膀上,发梢的水珠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哈桑站在门口,目光从她的背影缓缓滑落到她裸露的肩膀上,又从她的肩膀滑落到那条白色蕾丝裙的下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条裙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什么时候买的?”
茉莉没有回头。她的手握在身前的裙摆边缘,手指微微发抖——那是紧张的表现。
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稳的。
“我没有买。”她说,“这是十七年前的那条。”
哈桑愣住了。
“我离开泰国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东西。护照、身份证、几件衣服——都是组织给我准备的。我什么都没有带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件裙子——我记得它是什么样子。每个细节都记得。”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锁骨处的蕾丝花边:“领口是V字形的,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水钻——虽然不是真的钻石,但灯光下很闪。裙摆的长度刚好到大腿中间,坐下的时候会往上滑一截。背后的拉链是金属的,拉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种很细的摩擦声。”
她的手指从领口滑落到裙摆的边缘:“我当时穿着它坐在床沿上,等着客人进来。”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空的——它像一池静水,表面平静无波,但水下有暗流在涌动。
哈桑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白色蕾丝裙上,但他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看到时的那种欣赏或者欲望——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正中位置的表情。
“……茉莉。”
“我今天穿它,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她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台灯的灯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瞳孔中映出两粒橘黄色的光点。“我是想让你看看——你当年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还记得你那天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我是什么样子的吗?”
哈桑沉默了很长
时间。然后他说:“你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有看我。”
“还有呢?”
“……你的睫毛在抖。你在害怕——但你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茉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板。她沉默了。
然后她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哈桑的手——引着它,覆在了自己胸前那层薄薄的白色蕾丝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胸口上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当时十七年前坐在这张床沿上的时候,”她低声说,“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哈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胸前的布料。
“茉莉——”
——一张五百迪拉姆的纸币——把它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在她面前,用一种他从未用过的、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不是用阿拉伯语,而是用英语,一字一顿地,确保她能听懂每一个词:“这些钱,是付给你的。不是买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是买你愿意告诉我的任何事情。你的名字。你从哪里来。你喜欢什么颜色。你怕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活着不是一件坏事。”
“你在泰国那天晚上我没有问。现在我想补上。”
茉莉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他。台灯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身体轮廓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把她的影子在他脚下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