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午后。
岭南会馆二楼的演武室中,门窗紧闭,只有靠近天花板的那两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来一些天光。
麦元宵赤着上身,汗流浃背。
脚下的青砖地面早已被他的汗渍和脚印踩得乱七八糟,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
他正在一遍又一遍走着踏水步。
演武室空间不大,可踏水步的修炼其实更适合这种逼仄的地方。
他就在这有限的空间中来回腾挪、进退、转折,脚尖沾地即起,脚掌落地的声音轻如猫步。
话说,会试之后的三天,他和李玄胤、何有为、周慕容四人,结伴于洛阳城四处游玩。
东市的绸缎庄和珠宝铺看了,当场花了眼。
西市的货栈和脚行里堆满南来北往的稀奇货物,他们如愿涨了见识。
龙门石窟的佛像端庄威严,他们潜心瞻仰过了。
白马寺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他们在那里洗过心了。
连崇文坊那些书铺里泛黄的旧纸气味,也叫他们感受过别样的新鲜。
可逛着逛着,他们嘴上不提,心里总悬得七上八下。
会考看似是结束了,但等待放榜的日子难免煎熬。
归义坊街面上的武举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客栈、茶楼、酒肆,都有考生聚在一起。
他们压低声音交换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有人言之凿凿说今年取士名额要比往年少,有人说阅卷官卡得严,内场的科目不好拿优等,还有人说某位一甲种子在内场策论中写了忌讳字眼可能要降等……
传什么的都有,真假难辨,反而将人心搅得愈发不宁。
于是,四人也没了继续游逛的心思,便决定不再出去闲逛了,每天往岭南会馆这边跑。
演武场上练功的练功,射箭的射箭,对打的对打……
谁也不提放榜的事,可那股焦躁的气氛愈发凝重。
麦元宵便干脆将自己锁在演武室中。
什么放榜,什么名次,什么能不能中的,暂时抛到脑后。
眼前只有脚下的地砖,默默感受着脚底与地面接触时那一下恰到好处的借力与回弹。
踏水步这门身法,一开始是要在木桩上进行反复练习的。
等熟练之后,再挪到地面上,速度加快,变幻莫测。
他早就入了化境,距离圆满还差最后一点熟练度。
不如,便趁这个机会彻底肝满。
不知不觉,他今天练了将近三个时辰了。
他能感觉到,脚下越来越顺,脚尖落地的瞬间不用刻意去调整重心。
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借力、转向、于方寸之间腾挪出最大的空间。
每一步走出去的时候,脚掌和地面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气垫。
踩下去是实的,擡起来却是轻的,貌似踩在一面绷紧的鼓皮上。
他干脆闭起眼睛,完全跟着身体的感觉走。
左三步,右四步,转身,斜跨,退一步,再进……
这套路线他在脑子中走了无数遍了,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随后,某一刻,他的脚尖点在青砖上,那种感觉不自觉发生质变。
不再是借力弹起,而是脚掌落地之时,那层薄薄的气垫自发向外扩出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