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坊门洞下,几个半大孩童正追逐着一只滚得飞快的小皮球。
笑声于窄巷中飘来荡去,又被晚风揉碎。
一辆青布马车从坊门口驶出,方向朝东。
马是老马,腿脚利索,蹄子敲在路面上嗒嗒作响。
赶车的是高升客栈掌柜帮忙找的本地老把式,话不多,知道要去哪后,便麻利一抖缰绳。
车厢内,麦元宵靠着车壁。
他身上是一件靛青色锦袍,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有深色滚边。
这件衣服平日舍不得穿,也就去拜访师兄们才翻出来。
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黑色革带,带扣是铜质的,表面锃亮。
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面浆得硬挺。
浑身上下看起来很齐整,很像那么回事。
他对面坐着李玄胤。
这家伙穿着一身墨绿色短褐,外头罩一件鸦青色半臂,领口敞开一条缝,露出里头月白色中衣。
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乌木簪绾得利落。
何有为坐在李玄胤身旁,身着一件玄色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肩背宽阔的轮廓于衣料下撑出两道硬朗弧线。
周慕容则是坐在麦元宵旁边,一件月白长袍,腰间垂一枚白玉,看着不像武举人,倒像个文秀才。
「我本以为这趟进京,能安安稳稳考完试就算功德圆满了。」何有为边说边整了整紧密的袖口,调整了一下姿势,「没想到头一回到洛阳大户人家做客,就是大名鼎鼎的齐王府。」
「谁不是呢。」李玄胤双手放在两个膝盖上,十根手指像敲鼓似的飞快打击着,「老实说,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越来越紧张。
出门前都上过茅房了,这回肚子又涨起来,简直比娶媳妇还不得劲。」
麦元宵笑了一声,但没有接茬。
他手里跟三人一样,攥着一只巴掌大的礼盒,里头是他们今天下午到东市一家点心铺子买的一盒点心。
铺子掌柜说这是自家祖传的方子,用洛水畔新收的桂花和上好糯米粉做的,连宫里都有采买。
一盒才四块,竟然就收了一两多银子。
麦元宵肉疼不已,但好歹要去人家齐王府做客,总不能两手空空就登门吧。
于是,四人一合计,各买一盒不同款式的点心,也算是一份心意。
马车穿过几条横街,路两旁的建筑逐渐从鳞次栉比的店铺变成高墙深院。
坊墙也高了起来,青砖砌得齐整严实,墙头覆着黛瓦,每隔一段便有石雕兽首探出墙外,应是排水用的。
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青呢轿子被擡着经过,轿夫脚步又快又稳,一看便是非富即贵。
洛阳城以贯穿南北的朱雀大街为中轴线,东西对称分布。
在朱雀大街以东,这里是王公贵胄、朝廷重臣的聚居区。
各坊间园林精巧,池馆亭台数不胜数,寻常百姓不得入内。
其中有一坊名永宁坊,紧邻皇城东侧,亲王宅邸集中。
到了永宁坊坊门前,马车被值守的坊丁拦下。
一个身穿半旧武官服的精瘦汉子从值房出来,目光先扫过车辕上点头哈腰、态度拘谨的车把式,才落在车厢帘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