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元宵点了点头,知道赵满勋没有夸大其词。
他其实没有一秒钟想过拿钱,一千两固然诱人,可他心里那杆秤一直都在。
十三年的武院生涯,先生、师父和老院长都一直在教导他们这些武院学徒——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买来的。
钱能买到药材、买到肉食,但买不到扎实的拳脚和问心无愧的底气。
退一万步来说,他如今已是人人艳羡的武举人,开年后就要上京赶考,一旦高中,前途不可限量,何苦为了面前一丁点利益,自断大好前途?
再说,一旦拿了陌生人的钱,即便天不知地不知,也许对方从此就多了拿捏他的把柄。
左算右算,都不划算。
「行了。」赵满勋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我也不留你了,多谢你这次的及时通知,我会和张典史商量,加强大牢防范,严防黑鳞会破罐破摔,带人劫狱。
至于你自己,平日要多个心眼,黑鳞会的人既然已经摸到番禺来了,就不会只靠一个蓑衣汉子办事。
有什么风吹草动,尽管来找我。我们只需要撑到十五,便万事大吉。」
「明白。」麦元宵起身抱拳,告辞离开。
从县衙出来,阴天的光线灰蒙蒙的,风不大,但那种南方典型的湿冷会顺着衣领往里钻,这种天气比前几天呼啸的北风还要叫人难受。
麦元宵沿着街面往武院方向走着,脚步极快,心里头同时转着事。
伏波鲨、黑鳞会、蓑衣汉子、银票、劫狱……尤其是那句带着威胁意味的「你会后悔的」,这些东西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搅和着。
昨晚还没什么感觉,但在听完赵满勋对黑鳞会的介绍后,麦元宵不禁有些烦闷起来。
他压根没想过惹事,可事情就偏偏找上他了。
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
事情既然发生了,怕也没用,已经被动卷入,那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走回昭德武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但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子都投不下来。
武院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枯叶,被踩得碎碎的,跟泥土混在一起。
两个挂名弟子蹲在门廊底下帮伙房烧着猪蹄腿毛,看见他回来,喊了一声师兄,又继续低头干活。
麦元宵应了一声,正要迈步往里走,余光忽然瞥见大门一侧的墙根下有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短褐,两只手反复搓着衣角,袖子都被搓得变了形。
他来回踱着步子,每一步都透着一种坐立难安的焦躁。
偶尔停下来擡头朝武院里头张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焦急踱步。
麦元宵认出那道身影,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迎了上去:「姐夫?你怎么在这?」
王植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来,一张脸白得不见血色。
他看到麦元宵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绷到极限的弓弦忽然被人松了一截,肩膀垮下来,可脸上的焦急顿时更深了:「元宵!你可算回来了!」
麦元宵心里咯噔一声。
王植在珠江水师衙门当差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办事稳当的样子,从没见他如此慌乱过。
而且,大中午的,他不在珠江口岸的水师衙门当差,跑到番禺这边作甚?
「姐夫,这是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麦元宵一把扶住王植的胳膊,将对方往门廊底下带,避开风口。
王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那信封被他的掌心攥到皱巴巴的,递过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