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下午。
一辆青蓬马车从番禺城西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往广州府方向驶去。
今天天气很好,日头挂在半空,暖融融照在官道两旁的田埂和树林上。
岭南的冬天就是这样,寒潮过去后,会偶尔回温到春天般的温暖,连风都沁人心脾。
马车轮子碾着黄土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厢中两道身影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有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壶嘴冒着细细热气。
麦元宵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他穿着那身靛蓝色锦袍,旁边搁着一把朴刀,刀鞘横放在膝头。
倒不是真的要带刀去打架,就是有备无患。
年关在即,万一遇上不长眼的剪径强人,也能保护自身。
李玄胤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好比坐不住的猫,一会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一会缩回来,拿脚尖踢一踢麦元宵膝盖。
「诶,你说温如玉这回请了多少人?」
「不知道。信上没写。反正我们两个肯定受邀了。」
「废话。」李玄胤白了他一眼,「我猜肯定不止我们两个。广州府中举就有十几个,他总不能单请我们俩吧?」
「到了就知道了。」麦元宵眼睛都没睁。
不就是去吃顿饭嘛,李玄胤这家伙期待了好几天了。
李玄胤嘬了嘬牙,又掀起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缩回来的时候继续刚才的话题:「我跟你一样,也是初三收到信的。
温如玉就派了个护卫,骑快马送到我们镖局,急匆匆的。
我爹正好在家,看是将军府来的,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
结果拆开一看,就是人家广州将军的小公子要请客吃饭,便将信塞给我,说『去吧,不去不给温家面子』。」
麦元宵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呢?」
「我心道『老爹你尽说废话』。」李玄胤从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灌了一口,「我本来就想去的啊!
你知道桃桃居那地方多贵吗?一道招牌的八宝翡翠清远鸡,三十两!三十两都够我两个月零用了!
一坛二十年份的白云玉露,要八十两!我在家喝的可是二十文钱一斤的散酒,什么时候尝过八十两一坛的滋味?」
他放下杯子,越说越起劲:「还有那什么『蟠桃浴』,听说是用桃木和药材烧的汤,泡半个时辰要二百五十两!
二百五啊!哪个二百五这么败家的?!」
麦元宵终于睁开眼睛,促狭看了他一眼:「你想泡?」
李玄胤嘿嘿一笑:「我倒是想。可人家只说请吃饭,又没提请泡澡。我想好了,到时多喝几杯白云玉露,也算不虚此行了。」
麦元宵笑了一声,没接这茬。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沿途动静。
番禺到广州府的路不算远,走官道小半天就到了。
马车进了广州城后,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沿着一道青石铺就的江堤往南走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远看见珠江岸边一座三层高的木楼临水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