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时,发出了一声好听的『哐当』声的说。
说它好听,是因为那声音够干脆,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就是一锤定音的锁合,我挺喜欢这种直接的东西的说,比那些磨磨蹭蹭的温柔要好太多了,至少它不会骗你。
墻壁是水泥的,和我家那个客厅一样,地板也是水泥的,和我家那个厨房一样,空气里的味道也很像,消毒水混着铁锈,再掺一点汗,和我家那个走廊差不多。
所以我其实没什么不习惯的说,毕竟坐了这么久的地板,早就坐出心得来了:哪边凉,哪边潮,哪边有凸起来一块硌屁股的,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没有窗户的说。
我的房间也是没有窗户的,但至少还有门缝漏一点光进来,禁闭室连门缝都封得严严实实的,关了灯就是纯黑,我试过把手指举到眼前,睁大了眼睛看,什么都看不见,那感觉还挺奇妙的说,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的手在那里,但眼睛坚持告诉你『什么都没有』。
我决定把这段经歷写下来。
不是因为我有记日记的习惯——我才不是那种人,只是这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在持续地震动,嗡嗡嗡的,我得找点事情做,不然那根弦迟早会断。
所以我现在就在脑内整理今天发生的事情的说。
首先,那个奇怪的狱友,她叫亚穗。
第一天看到她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个变异种的蜘蛛,结果狱警说她是『畸形羊亚人』,背上长了好几根手臂,走路的时候那些手会自己晃来晃去,她本人好像控制不了它们,所以经常会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到走廊的墻壁或者别人的肩膀,然后她就会小声说『对不起』,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子说出来的,又轻又干。
我不认识她,但我猜她以前和我一样,也是那种会被盯上的类型。
果然,那天晚餐的时候,我看到她被三个人围住了。
食堂的长条桌,铁皮餐盘,塑料勺子,那种环境本身就已经够让人反胃的了,她们还偏要在那种地方找茬。
『你的手碰到我了!』
『对不起。』
『谁要你的对不起啊,脏死了,把那边那盘饭吃了!』
她们把自己的餐盘推过去,里面被翻搅得乱七八糟,菜汁混着饭粒洒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就像。。。。。。。怎么说呢,就像有人先把那些东西嚼了一遍然后吐回去一样,我光是看到就觉得胃酸在往上涌,更别提名副其实地把它咽下去了。
亚穗没有拒绝。
她低着头,安静地拿起勺子,开始一勺一勺地把那些东西送进嘴里,那些多余的手臂在她身后簌簌地抖动着,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上被风吹的样子,我觉得那画面说不上恶心,倒是有点可怜的说。
『等一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先于大脑衝了出来。
那三个人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我已经端着餐盘走过来了,把餐盘往桌面上重重一放,发出了好大一声响,震得勺子都跳了一下。
『她背后那几根东西确实挺碍眼的,但至少她没往你们盘子里吐口水。』我说,『你们三个看起来倒是挺需要被别人清理一下嘴巴的说。』
然后气氛就变了。
那个领头的,一头紫毛的,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吱呀一声,她比我高半个头,脸凑过来的时候能闻到她嘴里残留的烟味。
『你又是哪根葱?』
『我不是葱的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只臭虫,被你们这种人踩到的话,味道会很难闻的说。』
她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
但她动手的那一刻,我咬住了她的手腕。
就是单纯地咬住,牙齿嵌进皮肉里的那种咬法,像这样只需要几秒钟,她就会因为那种血液被抽走的恐惧感而开始胡乱挥舞手臂。
她确实那样做了,她尖叫着甩开我,后退好几步,手腕上两排清晰的牙印。
另一个从侧面衝过来,我用头顶撞了她的下巴,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在咬着冰块嚼碎了说,第三个还没动手就自己绊倒在了长凳上,我没有碰她,她倒是先哭起来了。
总之结果就是,我把她们三个都收拾了,自己也挨了几下。
肚子被踢了一脚,后背撞到了桌子角,左眼框下面肿了一块,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的说,比起以前我自己咬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迹,这些小伤甚至算不上是‘伤口’。
然后狱警来了,把我带走了。
亚穗全程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勺子,里面有半勺混着菜汁的米饭悬在半空中,像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吃。
我被她目送着走出食堂,她的眼睛是重叠的,看起来有点乱,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那目光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更像是某种困惑,困惑于为什么有人会替她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