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和目走进公共浴池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选了角落的位置,脱了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的塑料筐里,然后走到淋浴区。
没有花太多时间打量周围——这种地方她来得不多,但每一次来的流程都差不多:先衝掉身上的灰尘和汗渍,再打上沐浴露搓一遍,然后再衝干凈,泡进浴池里待一会儿,然后离开,简单,直接,不需要多余的步骤。
拧开水龙头,水流从头顶倾泻下来,带着一种微微温热的触感,水珠沿着她的肩膀和后背的弧度向下流去,在脚边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她挤了一些沐浴露在掌心里,泡沫在手指间很快变得丰富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
她开始搓洗自己的身体。
一开始的动作还算正常,力度適中,节奏平稳——但很快,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两个画面:铃霽幽坐在沙发上,微微皱起眉头,手掩着鼻梁,那句比下水道里的死耗子还熏人像是被刻进了她的记忆里一样清晰,然后是立杏彻,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指节掩着鼻梁下方,那些触手在面前轻轻挥动,像是在驱散什么他不愿意吸入的气息。
拉和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不是不喜欢洗澡,也不是不爱干凈,是她住的平房没有洗浴间。
从拉和目搬进去的那天起,那间屋子就只有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个已经不太能正常运作的灶台和一间只能放下马桶的厕所——没有花洒,没有热水器,甚至连能挂毛巾的挂鉤都只有一个,她平时靠着低保补贴生活,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安装淋浴设备对她来说从来都排不上优先级,她习惯了用湿毛巾简单擦洗,习惯了在公共洗手间的洗手台边低头衝一把脸,习惯了身上那股因为频繁受伤而无法完全消散的、淡淡血腥气混着汗渍的气息。
但那不是她愿意的。
拉和目的手在手臂上搓动的力度逐渐加大,从正常的揉搓变成了更用力的摩擦,泡沫在指缝间反复地堆积又消散,她的皮肤开始泛红,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留下一片片因为过度摩擦而产生的浅粉色印记。
她搓了很久。
直到那些泛红的区域不再继续加深,直到她的手指开始传来轻微的酸胀感,她才停下手来,用水把身上的泡沫全部衝掉。
然后拉和目走进浴池,缓缓地坐了进去。
就在她刚闭上眼睛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几道声音。
欸,你听说了吗?恐龙亚人那件事。
当然听说了,新闻上都在报,说是要正式引入自治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的见到。
我还挺期待的,恐龙耶,以前只能在书上看。
我倒是有点担心……恐龙给人的第一印象不都是那种,很强、很可怕的感觉吗?如果真来了,会不会引起什么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亚人终归是人啦,又不是真的恐龙。
话是这么说……但你想啊,光是鱷鱼、蛇一类的亚人大家都觉得已经够吓人的了,恐龙亚人来了那还得了。
拉和目没有睁眼,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对话从她耳边经过,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最后整个人朝下方滑去,让池水没过她的下頜、嘴唇、鼻梁,直到水面刚好复盖过她的头顶,只剩下那根没有断裂的角还露在水面上。
—
西鬆奈走出社团活动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她微微打了个哈欠,手指掩着唇边,然后放下手,把挎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她本打算直接朝校门的方向走。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被不远处那栋楼吸引了过去——学生会所在的那栋办公楼,顶层的窗户里还亮着灯。
西鬆奈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改变了方向,朝着那栋楼走了过去。
走进办公楼,在铃霽幽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抬起手,正准备敲门,然后她的手指在门板前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她听到了里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