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杉睦在夜空中追出了大约两条街的距离。
她的翅膀保持着稳定的扇动频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着下方那道正在沿着一排矮墻奔跑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兜帽压得很低,在路灯的照射下看不清脸,但他的步伐带着一种明显的慌乱感,步幅忽大忽小,像是在拐弯的时候没有提前看好路线,踩到了一滩积水,踉跄了半步才重新稳住。
后杉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的视线越过了那人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身侧——随着奔跑的动作,那件黑色雨衣的右侧口袋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上下晃动,尖端从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暗淡的黑色光泽。
记號笔。
后杉睦感觉到自己胃里那股翻涌了一整天的恶心感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灼热的东西。
她可以接受那些侮辱——那些状態不好私生活混乱的弹幕,她全都看到了,也全都咽下去了,她可以接受自己被嘲讽,被质疑,被当作笑柄,那些字句她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像是把碎玻璃一片一片地含在嘴里,再硬生生地咽进肚子里,她能承受那些,因为那是她自己搞砸了的事情,是自己应得的。
但那些字写在的是她家的墻上。
是她的父母可能会看到的地方。
后杉睦的翅膀猛地一收。
她的身体从半空中急速下坠,速度快得在空气中带出一道尖锐的风声,她瞄准了那个正在奔跑的身影的脊椎位置,膝盖抬高,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一样精准地撞了上去。
砰——!
顶膝砸在那人的后腰偏上的位置,力道重得让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弯折了近乎九十度,他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呼,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奔跑的姿態中被撞飞出去,在地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沿途撞翻了两只铁皮垃圾桶。
那人在垃圾桶旁边停住了,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捂着后腰,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正在努力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他头上的兜帽在翻滚的过程中脱落了,露出底下那对灰白色的、正在微微晃动的脑袋——鸭子亚人的头部,喙的边缘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泽。
而口袋里的那支记號笔也在翻滚的过程中滑落出来,滚到了路边的排水沟边缘,停住了。
后杉睦落在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膝盖微曲缓衝了落地的衝击力,然后直起身来。
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急促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一种均匀的节奏。
而紧接着,后杉睦的目光落在那人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躺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上,从口袋里滑落出来的,边角已经碎了一小块,但屏幕依然亮着。
后杉睦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部手机。
她没有管那个正在试图站起来的鸭子亚人,只是把手机翻了过来,让屏幕朝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账號界面——那个直播平台的个人主页,昵称和头像都和她在屏幕另一端无数次看到过的一模一样。
主播的音乐是我活着的理由。
后杉睦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记得这条留言。
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收到那样的留言,她甚至把它截图保存到了相册里,当时嘴角还咧着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傻笑。
她以为自己被真正理解了,以为自己确实用音乐触动了某个人,那些深夜里反复练习的汗水、手指上反复裂开的伤口、一次次对着麦克风鼓起勇气喊出的大家好,好像终于都有了意义。
而写下这句话的人——
后杉睦缓缓抬起眼。
那个鸭子亚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嘴角带着一道破裂的血痕,边缘正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但他没有去擦,他站在原地,肩背微微躬着,目光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冷意。
后杉睦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为什么?
鸭子亚人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后杉睦预想的要哑一些,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沙砾。
因为是我先发现你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后杉睦没有退,他也没有停下。
你的第一个视频,是我转发的,你的第一场直播,是我到处拉人去看的,你的第一条打赏,也是我给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那些话已经被他压在心里很久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出来的出口。
但你……你从来没有记住过我,你只看到那些新来的粉丝,只回应那些大额打赏,只在乎那些你根本不认识的人——而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后杉睦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被那人更快的语速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