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杉睦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贝斯的余音在夜风中缓缓消散,被晚风吹成了细碎的、听不太清的碎片。
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向竹节虫亚人。
他站在那里,和她弹琴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一步都没有移动过,那双被黑色油彩框住的眼睛低垂着,落在她身上——不,是落在她怀里那把贝斯上,他的姿態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指尖缠绕着那根系着红色气球的线。
他没有说话,从她开始弹到结束,他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过,他就那样站着,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
后杉睦歪了歪头,那缕粉色的挑染从她耳际垂下来,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
“怎么样?好听吗?”
竹节虫亚人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后杉睦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的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脸侧跳了好几下。
“谢谢,”她说,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不加掩饰的愉悦,“这首歌叫《GlassySky》,好像是我初中的时候听的了,那个时候特别喜欢,反反复复听了好多遍。”
竹节虫亚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后杉睦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也许是关于这首歌的更多回忆,也许是关于她为什么会喜欢贝斯,也许只是“你平时还听过什么歌”之类的、不太需要认真回答的闲聊——但她抬起了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然后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抱歉,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得回家了。”
她蹲下身,将贝斯小心翼翼地装进琴包里。
竹节虫亚人点了点头,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那双被黑色油彩框住的眼睛——一直看着后杉睦,一眨不眨。
后杉睦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但刚走了两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竹节虫亚人抬起了手,那根系着红色气球的线从他的指尖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着,气球在他头顶上方飘着,红色的球面在路灯的光线下映出了两个人模糊的、不太清晰的影子。
他的手朝着后杉睦的方向伸着。
后杉睦愣了一下。
“没关系,不用给我东西的,真的。”
竹节虫亚人没有动。
他的手依然抬着,依然朝着后杉睦的方向伸着,依然保持着那个“递给你”的姿势。
后杉睦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她走回去,伸出手,从那只枯骨般的手指间接过了那根细细的线。
“那,谢谢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有机会再见吧。”
她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
雾朝汐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撞击。
她没有关车门,甚至没有熄火——引擎还在身后低沉的轰鸣着,车灯的两道光柱刺破了校园门口的夜色,将保安室那扇半开的窗户照得一片惨白。
她的目光没有在保安室停留,没有在那些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满脸惊恐的保安脸上停留,甚至没有在校门口那棵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槐树上停留,目光直接投向了办公楼,或者说,投向了办公楼曾经是墻壁的地方。
那面墻还在,但已经不完整了,从二层到三层,整片墻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纵横交错的切痕。
并且墻壁上挂着蛛网,那些蛛网从墻壁的切痕边缘延伸出来,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