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婚车到了提前预定好的饭店前,迎宾的人立刻点燃了早已摆好的礼花和鞭炮,彩纸碎屑在阳光下漫天飞舞,噼里啪啦的炸响混着宾客们的欢呼声,将整条街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小辉和西凡在引导处稍作停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婚纱和领带,然后并肩站到饭店正门口,开始迎宾。
而伴娘和伴郎们则先一步进了大堂,三三两两地朝签到台走去,池凛羽扛着摄像机跟在新人身后,镜头追着每一个和西凡拥抱的亲友。
南鸣律跟在阿曜身后走进大堂时,正好看到签到台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头发烫着小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正低着头飞快地数着一叠红钞票,她旁边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手里握着笔,在签到表上密密麻麻的格子间快速填写着数字和人名。
是西凡的母亲和舅妈,而西凡的母亲从早上到现在,南鸣律只在她脸上见过两种表情——在新娘家时那张阴沉的脸,以及此刻这张笑得几乎要把嘴角咧到耳根的脸。
她数钱的动作很快,拇指和食指捻过钞票边缘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每捻过几张就用指尖沾一下海绵盒里的红色印泥,在钞票上留下极淡的指印,旁边那个舅妈一边在签到表上写着什么,一边笑着凑过去。
“你们家也算是出息了,结一场婚,这么多年随出去的礼钱全收回来了啊。”
“那是当然,这么多年我和她爹可就等着这一次翻身呢。”西凡的母亲头也不抬,一边数着钱一边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同时还带着笑意,这些和数钱的动作加在一起一起,让人听着格外刺耳。
小辉的一个朋友抱着胳膊站在签到台不远处,虽然没听到二人在说些什么,但看到西凡母亲脸上的那副表情,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哼,之前我还觉得每个人的笑都是一样的,现在看还真不一样——这老太太的笑跟掉进钱眼里了一样。”
听到这话,阿曜赶紧懟了懟他的胳膊。
“小声点,心里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
那朋友又哼了一声,但也确实没再继续说下去。
南鸣律站在人群边缘,签到台后西凡母亲和舅妈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但他的下頜线绷得很紧,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灰色竖瞳深处正在翻涌着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不悦。
在西凡母亲的嘴里,这场婚礼似乎与爱情无关,与小辉和西凡无关,它是一笔交易,一个终于到账的收款日,一颗被精心计算好成熟时间、恰好可以在这个节点摘下来换成钞票的果实,在她们口中,他听不到一句祝福,只听到算账,现在的笑容似乎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交易的价码让他们满意了而已。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尽管南鸣律还没有女友,但他自始至终都认为爱情这样东西不该被摆在天平上称重。
—
此时,小辉和西凡正并肩站在饭店正门口,身后是那扇装饰着粉色气球和白色纱幔的玻璃门。
西凡的婚纱裙摆在地上铺开一小片云朵般的弧度,她抬手替小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领带,指尖在他领口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小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这次是真的,不是刚才在车上那种硬撑出来的笑。
很快,远处又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几个中年男女,手里提着红色塑料袋装的山药和粉条,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看到小辉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没找到他们想找的人。
西凡的远房亲戚,小辉在之前订婚宴上见过一次,当时他们全程只跟西凡的父母说话,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迎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
“叔叔阿姨好,路上辛苦了——”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你们这婚车也太寒酸了点吧。”为首那个中年女人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就缩了回去。
她说话时还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小辉不是第一次见了,从订婚宴到现在,每次见到西凡这边的亲戚,他总能在某个瞬间捕捉到这种眼神。
不是恶意,也不是敌意,是一种更让人无力的东西——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然后在心里打个分,再把那个分数和西凡放在一起比一比,最后得出一个“这孩子配不上”的结论。
“就是就是,我听说婚车得用那种加长版的,你们这怎么跟出租车一样。”另一个男人接话,语气像是在开无关紧要的玩笑。
小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那只伸出去还没完全收回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蜷。
他当然听得出这些人在暗讽什么,但他更清楚,西凡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今天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不能在她面前和她的亲戚吵起来,不能让她在这一天难堪。
于是他将那只手自然地收回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不到半秒又重新挂好,嘴唇动了动,正要假装听不懂这些话——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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