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杉睦坐在轻音部活动室角落那把折叠椅上,贝斯抱在怀里,左手按在指板上,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
低沉的贝斯声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缓缓扩散开来,像是某种沉稳的心跳,她正在练习凛樱上周教她的那个新节奏型——切分音和休止符穿插在一起,比基础的四分音符难了不少,但她已经能完整地弹下来,只是偶尔在切换和弦时还会慢那么半拍。
弥瀨和凛樱半小时前就走了,说是要去乐器街挑新的吉他弦和鼓棒,泠雫更早,她一放学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大概是又忘了交什么表格。
现在活动室里只剩下后杉睦和夜宵两个人。
夜宵平时话就不多,排练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键盘后面,黑色的兔耳垂在脑后,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偶尔跟着节奏轻轻晃动一下,她弹琴的时候几乎不出声,只有在合奏结束、大家讨论编曲细节时才会小声地插一两句话。
后杉睦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安静的陪伴,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费力找话题,不用假装活泼,只要各自专注地做自己的事,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确认彼此还在。
但今天,夜宵没有在弹琴,她坐在键盘后面,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
每隔几秒,她的手指就会停下来,停很久,然后又继续滑动。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之后,从键盘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日光灯管嗡鸣声吞没的叹息。
后杉睦按弦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正想开口问一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张嘴,夜宵的声音就先一步响了起来。
“后杉同学,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贝斯的低音弦被后杉睦的拇指猛地擦过,发出一声沉闷的、极其刺耳的“嗡——”,紧接着她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贝斯从她膝上滑落,琴颈磕在旁边的谱架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颤音。
她一边咳,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贝斯扶稳靠在墻边。
“咳咳——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咳咳咳——”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头看向夜宵,眼眶里还残留着刚才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夜宵依旧坐在键盘后面,手里握着手机,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眸正直直地看着她,黑色的兔耳从脑后垂下来,耳尖向内卷曲着。
按理说,除了南鸣律和与地织本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自己曾经向与地织告白结果被拒的事,南鸣律不是那种会到处八卦的人——他连自己的事都懒得说,更不可能去传播别人的秘密,与地织更不可能,他大概连“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这个选项都不会出现在他的逻辑回路里。
她咽了口唾沫,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制服裙摆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怎么了吗?”
夜宵将目光从后杉睦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手机屏幕,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用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将手机轻轻搁在键盘旁边。
“最近,我的朋友们都在朋友圈晒自己和男友的照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后杉睦解释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提问,“一起吃冰淇淋的,一起去看电影的,一起在河边放烟花的……每一张都笑得很开心。”
她抬起双手,将自己头顶那对修长的黑色兔耳从脑后拉到脸前,然后鬆开,兔耳弹回去,又垂下来,她就这样反复地、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的耳朵,像是在安抚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
“明明之前大家约好了一起单身的,结果一个一个,全都脱单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埋进了膝盖里。
后杉睦看着她那对被她自己揉得有些凌乱的兔耳,心里某个角落泛起一股酸涩的共鸣。
她太懂了——那种朋友们一股脑全脱单了、只有自己还留在原地的感觉,那种明明说好了“大家一起单着也挺好”、结果一转头发现群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从折叠椅上站起身,走到夜宵的键盘旁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那种事……不用着急的。”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暗红色的眼眸看着活动室墻上贴的那张褪色的乐队海报,“总会遇上合適的人的。”
夜宵侧过头看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后杉同学看起来好像很懂的样子。”
“不不不!完全不懂!我就是——”她手忙脚乱地摆手,脸涨得通红,“就是随便说说!你看,世界上那么多人,总会有一个刚好適合的吧,就像调音——每个乐器都不一样,每个音也不一样,但是总能调到一个位置,让所有声音都和谐。”
夜宵盯着后杉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将目光移回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那对耷拉在脑袋两侧、被她揉得有些凌乱的兔耳。
她稍微叹了口气。
⑧NOvヨ└.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