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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番外 五诗禾(第1页)

我租下了这间房。

用「租下」这个说法或许不太准确,因为严格来说,我只是在“那种地方”支付了最低廉的周租金,换来了一个大约六叠大小的、墻壁发黄、窗户只能推开一半的空间,榻榻米上有前任租客留下的烫痕,空调出风口发出像是哮喘病人临终前的喘息声,天花板角落的霉斑形状像一只被压扁的青蛙。

但至少,门锁是好的。

我把行李箱推到墻角,在唯一还算干凈的榻榻米上坐下。

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

第一口烟吸进肺里,尼古丁顺着血管爬上大脑皮层,带来短暂的、虚假的鬆弛感。

我答应过他戒烟,我答应过南鸣律戒烟,我甚至当着他的面把那根烟折断了,烟草碎屑飘散在傍晚的微风里,画面很干凈,很决绝,像是某种廉价的青春电影结尾,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距离那个小镇数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我重新点燃了第一根烟。

对不起,小鱷鱼,我骗了你,我大概还会继续骗下去。

胳膊上旧的烟疤已经淡化成浅褐色的圆斑,新的几个还在结痂,边缘微微发红,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烫下去的时候不觉得痛——或者说,那种痛正是我所需要的。

今天是第一天,我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找到了夜班工作,店长是个眼神浑浊的狸猫亚人,面试时只问了我三个问题:「能熬夜吗?」「能搬货吗?」「有前科吗?」我回答了「能」「能」「没有」,他就点了头,他甚至没有让我摘下口罩看看我的脸,或许对他来说,一个愿意值夜班、时薪低廉、不需要社保的清道夫亚人,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优秀人才」了。

凌晨的便利店很安静,我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顾客很少,大多是深夜加班后疲惫的中年男人,或是醉醺醺的年轻人,他们买烟,买酒,买关东煮里煮了一整天已经烂得不成形的萝卜。

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收银台后面那个戴着口罩、眼下有浓重黑眼圈的清道夫亚人。

在这样漫长的、似乎时间本身都凝固了的时间里,我开始写小说,用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写的是一个关于深海鱼的故事,那种鱼生活在完全没有光的海沟底部,眼睛已经退化,身体能承受足以压扁潜艇的压强,它一生都在黑暗中游动,从不浮上水面,从不接触阳光,直到有一天,它被海底火山喷发的热流意外推上了浅海,它第一次看到光——然后被那光灼瞎了已经退化的眼睛。

写完第一段的时候,我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南鸣律,想起他在溪边说「我很喜欢听你讲那些故事」时的表情,他大概不知道,那句话是我这些年来收到的、关于写作的唯一一句正面评价,唯一的。

我大概是某种深海鱼,而他是不小心照进海底的那一束光,光没有错,错的是不该浮上来的我。

—

又是这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被压扁的青蛙——不对,是霉斑。

白天太亮了,我需要用窗帘把阳光全部挡住,但即便如此,那种令人窒息的清醒感依然像一群蚂蚁爬满我的大脑皮层。

连续第四十多个小时没有真正入睡。

药已经吃完了三种:首先是药房买来的普通安眠药,然后是医生开的处方药,最后是某种从网上买到的、包装上写着陌生文字的产品。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对我无效。

我的身体像是一个被调试过度的精密仪器,对所有的镇静信號都产生了抗性,不知道这是清道夫亚人体质的问题,还是我的神经系统已经彻底紊乱,又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惩罚——让我永远保持清醒,以便更清晰地感受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

医生——那是我来到这里后唯一去看过的一次精神科——用她那双疲惫但专业的鹿亚人眼睛看着我的病歷,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五诗禾小姐,你的情况比较复杂,长期失眠、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鬱倾向,以及可能的边缘型人格障碍特征,我们需要逐步调整治疗方案。」

我点头,接过新的处方,道谢,离开诊所,然后把那张处方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地铁站的垃圾桶。

不是不相信她,只是在经歷了那么多所谓的“治疗”之后——高中时教导主任用尺子抽我的后背说这是“矫正”,大学时心理咨询师用温柔的语气让我画一棵树然后说我的树没有根——我已经无法再对穿白大褂的人抱有期待。

她治不好我,谁也治不好我。

后来大概是在某个时间点,我短暂地睡过去了一会儿,然后,梦开始了。

梦里没有怪物,没有鬼魂,没有那些恐怖片里常见的惊吓场景。

只有走廊,漫长、昏暗、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学校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直在闪烁,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电流嗡鸣声,空气中有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合的气味——那是我们高中特有的味道,每次闻到都会让我条件反射地想要呕吐,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

他们不跑,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像某种缓慢的行刑鼓点。

我不能回头,我不敢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我的后颈上——慵懒的,玩味的,如同猫戏弄一只已经被玩残了的老鼠,然后是烟头烫在手臂上的触感,然后是笑声。

「只是个玩笑嘛。」

我猛地睁开眼,呼吸像溺水者刚刚浮出水面,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t恤,手臂上的旧疤在隱隱作痛。

不是幻觉,是那种真实的、神经末梢残留的灼烧感。

我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点烟,深吸,火苗一闪而灭。

我看着自己手腕内侧新烫上去的那个圆点——肉还在微微发红,边缘已经开始起泡。

不觉得痛,只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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