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学校深处,那栋与教学楼风格如出一辙、毫无美感可言的五层水泥建筑,沉默地矗立在更加浓重的夜色中。
这是学生宿舍楼,与教学楼的零星灯光不同,宿舍楼此刻几乎完全陷入了黑暗,只有一楼入口处和每层楼梯拐角还亮着几盏功率极低、光线昏黄得如同鬼火般的声控灯。
藺镜带着反夜月,穿过一片同样是沙土、长着几丛蔫头耷脑杂草的“庭院”,径直来到了宿舍楼那扇厚重的、刷着深绿色油漆、此刻紧闭着的铁门前。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依稀能辨出“女生宿舍”的字样,门旁的值班室窗户一片漆黑,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宿舍楼里……难道没有宿管在守夜吗?”
看藺镜似乎是打算进去,反夜月忍不住问道。
藺镜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她走到铁门前,伸出手,在门框上方一个极其隱蔽的、被灰尘复盖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然后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那扇铁门直接被她推开。
门根本没锁死,或者说锁早就坏了,只是虚掩着。
“宿管?”藺镜一边将门推开到足够一人通过的宽度,一边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有啊,一个更年期提前、脾气暴躁得像母夜叉的老太婆。”
她率先侧身挤了进去,反夜月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更加狭窄、光线更加昏暗的走廊。
“不过那老太婆,”藺镜一边熟门熟路地朝着楼梯方向走去,一边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声音在空荡寂静的走廊里带着轻微的回响,“‘守夜’?呵……她可没那份闲心,正常的情况下,她只会在晚上十二点和凌晨两点的时候,分别象征性地、拎着个手电筒,从一楼到五楼晃荡一圈,美其名曰‘巡逻’,实际上就是看看有没有哪个宿舍亮着灯,或者有人溜出去,一圈晃完,最多十五分钟,然后……”
她抬起手,做了个“倒下”的手势。
“就会滚回一楼那个值班室,锁上门,睡得跟头死猪一样,打雷都叫不醒。”
她说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戴在腕上的、款式粗獷的黑色运动手表。
“现在都快凌晨三点了,那老东西……早就睡得不知道第几殿阎王那儿报道去了。”
她的语气篤定,显然,她对这套流程,以及如何利用其漏洞早已驾轻就熟。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冰冷的铁管,锈迹斑斑。
藺镜没有丝毫停留,直接迈步向上走去,反夜月也只好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紧紧跟上。
她们没有上太高,只来到了三楼,藺镜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下,转向右侧的走廊。
这条走廊比一楼的更加漫长,也更加压抑,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着的木质房门,房门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着一个极其狭小的、只有成人巴掌大小的、装着铁柵栏的透气窗。
那窗户小得可怜,光线几乎透不进去,更像是一个了望孔或者通风口,而非真正的窗户。
反夜月站在走廊入口,望着这如同监狱囚笼般的景象,只感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藺镜似乎对反夜月的不適毫无察觉,她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我高中的时候,”藺镜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平淡语调,“晚上……基本上都是不睡觉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熄灯铃一响,宿舍楼统一拉闸断电,但那又怎么样?”她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们自己有手电,有充电台灯,有从校外偷偷带进来的扑克牌。”
“一般都是和舍友……嗯,或者说,是跟‘玩得到一块儿’的那几个,打牌打到天亮,斗地主,扎金花,什么刺激玩什么,输了的,要么贴纸条,要么喝凉水,要么……做点别的‘小惩罚’。”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小惩罚”这个词,配合她此刻在昏暗走廊中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让人不禁联想那些“惩罚”可能并不那么“小”。
“所以……”她侧过头,瞥了一眼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眼睛的反夜月,“我才会对那老太婆的巡逻时间……记得这么清楚,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能继续,门儿清。”
反夜月听着,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在这样严格到变態的管理下,藺镜竟然能如此“瀟洒”地夜夜笙歌。
“……那样的话,你……不会犯困吗?白天上课怎么办?”
“犯困?”藺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然是白天上课的时候补觉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
“老师在上面讲天书,我在下面睡得昏天黑地,只要不鼾声如雷,不影响‘课堂纪律’,那些老师也懒得管我,毕竟管了也没用。”
她说着,脚步在一扇標着“307”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这就是我之前的宿舍来着,说起来……”藺镜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透气窗上,声音似乎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五诗禾那家伙也和我一个宿舍来着,不过……她从来没跟我们一起打过牌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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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南鸣律和五诗禾并肩走着,相隔大约一臂的距离。
自从五诗禾烧掉那个“遗像”相框,说出“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之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一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奇异的平静,而南鸣律坚持要送她回家,尽管五诗禾在离开那条焚烧“遗像”的小巷后,就用那种恢复了平缓的语调说了几次“不用”,但南鸣律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也没有坚持,只是迈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用行动表明了態度。
五诗禾似乎也懒得再拒绝,或者说,她此刻的心力已经被刚才那番激烈的情绪波动和焚烧“自己”的举动消耗殆尽,无力再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两侧是低矮老旧平房的小巷,巷子里的路灯更加稀疏,光线也更加昏暗,勉强能看清脚下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和两旁紧闭的、油漆剥落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