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感到无比奇怪,于是,乃寻一路人相问。
「施主,这城中或染虫疾?怎人人头脸生疮?」
那路人得见玄奘乃是和尚,赶紧行礼,却被同行之人拉住:「这位大师,虽为出家人,想必德行不高。」
悟空闻言大为不悦:「呔,肉眼安识菩提?何敢妄评师父德行。」
那人驻足道:「既是高僧,怎头脸竟无一处佛印?」
「佛印?」
玄奘疑惑,示意悟空暂退一旁。
上前双手合十,行礼道:「不知施主所言,何为佛印?」
那人指了指自己脸上疤疮:「这便是佛印。」
八戒嗤笑道:「你那明明就是蚊蝇叮咬的大疤瘌,还佛印,虫子赐印还差不多。」
「你……」
那人不悦道:「既是僧人,怎如此无礼?我们走。」
于是拉着同伴欲行。
玄奘见此,赶紧拦住:「施主,我徒儿生性憨直,口无遮拦,冒犯之处,万望海涵。贫僧西行偶经此地,实在不知,这头脸伤疤与佛印何干?」
「哦,原来是外来之僧,怪不得不知。」
那人又很有礼貌的回了一礼:「我月陀国尊月为佛。夜间出没的蚊蝇,皆是佛陀座下使者。我等世人以身供佛,倾尽虔诚。人心越是笃信佛法,佛使便越是亲近眷顾,赐予叮咬,身上疮疤印记便愈多,在国中也愈受人敬重。」
「啊???」
玄奘闻言惊骇不已。
他第一次听说,世间还有这般礼佛之道。
这礼佛行为,貌似比高昌国还要魔幻。
他接受不了,完全接受不了。
「这……这未免有些荒唐……」
「这怎么能荒唐呢?」
「蚊蝇吸人血肉,岂能是佛陀座下使者?」
那人解释道:「普爱世间众生。蚊蝇虽小,亦是众生之一,又岂能心生偏见?就算退一步讲,它们即便不算有情众生,也自有生于这天地间的权利。若能予它们一处安身之所,何尝不是一份慈悲?昔日佛祖曾有割肉喂鹰的舍身之举,我这般行事,不过是效仿佛祖的仁心罢了。」
玄奘怔住,他第一次听闻如此贴合佛家,又荒唐绝伦的理论。
还是说,某些心念和理论本就荒唐无比呢?
他没有和这行人去辩。
因为他知道,倡导举国行此事者,绝不是这个行人。
他想了想,问道:「你们所去何往?」
「我们此行便往朝圣池,于那里对月朝圣,接受佛使眷顾。」
所谓佛使,就是蚊蝇。
玄奘长叹了一口气:「可否带贫僧前去,观瞻月陀国朝圣之礼?」
「且顺着人流前行,自可到朝圣池。」
于是,玄奘与诸徒顺着人流行了三里路,到了一个不大不小河沟边。
此时夜幕降临,月光洒下,倒影映在河沟间。
河畔已经围聚了大批百姓。
亦有百姓脱了衣裤,跳入河里,在脏兮兮的河沟里游来游去。
腥热潮湿的沟边,蚊蝇如黑雾盘旋,嗡鸣不绝。
男子袒露半身,女子撩起衣袖,齐齐盘腿席地而坐。
甚至亦有为人父母者,将五六岁孩童尽数剥光,摁在地上打坐。
月光下,无数蚊虫蜂拥而上,密密麻麻覆在众人裸露的皮肉之上,贪婪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