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喉咙里滚出的这三个字,带着让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绝望,生硬地砸在了一号车间外满是泥水的地面上。
林亿没有停顿。
他甚至没有去追问半句废话。
黑色的军大衣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那双沾满泥浆的军靴直接迈过门口的积水,大步流星地跨进了核心车间厚重的防爆大门。
车间里的空气灼热呛人。
排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凄厉轰鸣,但根本抽不赢那股冲天而起的刺鼻黑烟。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机油烧焦的恶臭和金属熔化的焦糊味。
车间正中央的大型测试台架上。
那台从美制M48主战坦克里完整地拆解下来的V型12缸大马力风冷柴油发动机,此刻正在特种钢底座上剧烈地战栗着。
浓烈的滚滚黑烟顺着缸体的缝隙疯狂往外喷吐。
“呲啦——!”
滚烫的冷却液和黑色的废机油,顺着爆裂的管线喷射而出,稀里哗啦地浇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几百名重工部的老钳工和工程兵,端着灭火器和沙袋,慌乱地在台架周围来回奔走。
李建国光着膀子,蹲在距离台架不到两米的泥水坑里。
这位管着黑风谷几十万工人的重工部铁汉,那双在液氮和高温里反复摧残的烂手,此刻正死死揪着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
他用力之大,硬生生地扯下了几撮带血的头皮。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撑不住!”
李建国双眼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喉咙里发出嘶嘶声。
他听到了林亿的脚步声。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那张被黑烟熏得面目全非的脸上,写满了被彻底击垮的绝望。
“旅座!这铁王八的心脏,在台架上连半个小时都没撑过去!”
李建国一拳狠狠砸在满是机油的地板上,声音沙哑发抖。
“咱们按照图纸,把所有修好的传动轴承和底盘接口全连上了!但只要一把转速推到实战功率,散热器直接崩盘!缸体温度飙升得连温度表都炸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混着机油砸在地上。
“旅座。只剩四十八小时了啊。”
“您对着全军放了话,四十八小时后第一辆咱们自己的重装坦克样车必须下线。现在全军几万个兄弟都眼巴巴地等着看带腿的重炮。”
李建国咬碎了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致命的死线。
“心脏爆了,这车造不出来了。”
车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压抑。
除了发动机苟延残喘的金属摩擦声,没有人敢大声出气。
“这就是你们远东人的狂妄付出的代价。”
一个刺耳、夹杂着浓重斯拉夫口音的英语男声,从车间的角落里传了过来。
在车间边缘那道醒目的白石灰警戒线外。
苏联高能物理专家安德烈,和几名红海军的技术观察员站在那里。
他们穿着干净的劳保服,手里拿着笔记本。
安德烈看着冒黑烟的发动机,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西方科技工作者对泥腿子的极致嘲弄。
“林将军。我早说过,工业化是没有捷径的。物理法则更不会因为你们不怕死就对你们网开一面。”
安德烈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停在黄线边缘。
他伸出手指,用力地指着那台报废的发动机,语气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合众国的这台发动机确实是工业杰作。但它的原版散热系统,是为欧洲和北美的温带平原设计的!”
安德烈摊开双手,声音在车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看看你们这是什么地方?东南亚的原始丛林!气温高达四十度,湿度极度饱和!空气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热交换条件!”
安德烈猛地转过头,指着旁边那堆刚刚从散货轮上卸下来的重型农用拖拉机履带板。
“更荒谬的是你们的魔改方案!为了不让坦克陷进这片烂泥地,你们强行把履带的宽度增加了一倍!”
“你们知道这多出来的接触面,会给底盘带来多大的额外物理阻力吗?发动机必须超负荷运转才能拉动这几吨的额外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