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二号车间,深夜。
巨大的排气扇在头顶轰鸣,试图抽走那股令人窒息的金属切削味,但收效甚微。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滚烫的冷却油气味。
那是钢铁在极度痛苦中被重塑形状时散出的体味。
梁思明趴在那台孟蓬oo1号车床前,手里拿着一把千分尺。
他没戴手套,手指上全是细小的口子,那是被锋利的钢屑划破的。
在他面前,一根刚刚经过深孔钻削的粗大钢管,正夹在卡盘上缓缓旋转。
这是用昨天那炉川圹铁矿炼出来的第一批特种钢,经过三次锻打、退火后得到的毛坯。
“慢点……进刀再慢点……”
梁思明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铁砂。
“这是拉膛线,不是钻窟窿。要是把刀头崩在里面,这根管子就废了。”
操作工是个从海防港招来的老技工,额头上全是汗,手稳得像块石头。
他轻轻转动着进给手轮。
那根特制的、镶嵌着硬质合金刀头的拉刀,像是一条钻进猎物身体的毒蛇,缓缓探入枪管深处。
“滋——滋——”
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尖锐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金属在切割金属。
每一丝钢屑的剥离,都在枪管内壁上刻下一道微米级的螺旋凹槽。
这就是膛线。
是赋予子弹旋转、稳定和精度的灵魂。
林亿站在阴影里,手里夹着烟,火光一明一灭。
他看着那根正在成型的枪管,眼神里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旅座,这度太慢了。”
陈俊站在一旁,看着那比蜗牛爬还慢的进度,急得直搓手。
“这一根管子得拉四个小时。咱们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也就出六根。”
“咱们有一万多号人,想要全换上新枪,得猴年马月去?”
“慢工出细活。”
林亿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车间的灯光下泛着蓝。
“陈俊,你以前是修车的,你只知道快。”
“但造枪不一样。”
林亿走到车床前,伸手摸了摸那根温热的枪管外壁。
“如果拉得太快,刀痕太深,子弹在里面就会乱跳。打出去别说精度,搞不好直接炸膛,把士兵的脸给掀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俊那张急躁的脸。
“咱们现在的钢,是好钢。咱们的火药,是猛药。”
“如果枪管跟不上,那就是给敌人送礼。”
“这一根管子,能打一万子弹不散布。这才是咱们要的工业品。”
就在这时,车床出了一声清脆的“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