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时候,安东尼达斯才真正看清自己学徒的脸。
欢骨的轮廓比四个月前清晰了太多。
眼下的青黑从某个角度看去,像是被人用淡墨涂抹了两笔。
安东尼达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转而继续讲课。
傍晚时分,晚餐刚过,安东尼达斯便将克尔苏加德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夕阳通过落地窗漫进来,将满架书脊晕染成深浅错落的暖橙色。
克尔苏加德推门而入时,安东尼达斯正坐在书桌后,埋首批改文档。
「坐。」他开口道。
克尔苏加德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面坚硬,靠背笔直和他第一次踏入这间书房时坐的那把,一模一样。
足足五秒后,安东尼达斯才擡起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学徒身上。
「你最近瘦了不少。」他说。
克尔苏加德的眼睛眨了一下。「研究比较忙。」
「在忙什么?」
「回路稳定性。上次课上的那个模型,我在尝试进一步优化。」
安东尼达斯点了点头,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我十八岁时写的。」他将册子递给克尔苏加德,「关于回路震荡的早期研究。」
克尔苏加德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着旧黄,墨水早已褪成浅褐色。
字迹工整却带着用力的痕迹,每个字母的收笔处都有浅浅的划痕,那是当年羽毛笔按压过重留下的印记。
「我自小在达拉然长大,」安东尼达斯的声音缓缓沉了下去,「和你一样,在这个年纪,感受到了来自其他天才的压力。」
「当时的选择也和你差不多,急于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克尔苏加德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
「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安东尼达斯继续道,「靠奥术智能驱散困意,凭专注力强行压下杂念。可即便如此,我依然觉得时间不够用,永远都不够用。」
窗外的夕阳又往下沉了沉,书房里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些。
「半年时间,我瘦了足足十五斤。图书馆的管理员都开始习惯在闭馆时把我从书架间拖出来。」
「我的导师—你可别告诉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在他面前,我永远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学徒。」
他停下话头,自光沉沉地看着克尔苏加德。
「直到有一次,我在刻录符文时,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握着的刻刀都险些脱手。」
安东尼达斯缓缓擡起自己的右手,指节分明的手掌在昏光里微微晃动。
「那是我做过无数次的符文,既不是法力透支,也不是手法有误。只是————身体像是突然背叛了我,再也不听使唤。」
「我那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到底把自己逼到了何等绝境。」
他放下手。
「后来呢?」克尔苏加德问。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主动开口。
「后来我好了。」安东尼达斯说,「不是因为任何人帮我,是因为我撞上了一堵墙。」
他停顿了一下。
「一堵名为「创新」的墙。」
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皱纹的沟壑照得很深。
「我发现,当我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时候,我可以完美地复现一切已知的公式。」
「但我创造不出任何新东西。那些真正需要灵感的研究————那些需要你在放松状态下,让大脑自由联想的东西,我全都做不到。」
「我的创造力,被我自己的意志力杀死了。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远远传来学徒们收课后的谈笑声,隔着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后来我开始强迫自己休息。每天至少睡六个小时,每周至少有一个下午不碰任何书本。」
「起初很难,像戒断反应。但慢慢地,那些被我压制的灵感开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