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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宁连夜写了奏疏,梁茵亲自为她捧砚添香,灯火亮到深夜。她坐在案前闭目沉思良久,这些年立在两仪殿中亲眼见证的日复一日一一在脑中浮现。梁茵挽起袖来殷勤地替她铺开纸,又细细地替她研开了墨,挑了一支好笔蘸好了墨才递到魏宁手里。魏宁接了笔,又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始下笔。她写得谨慎,初时写得也不算顺利,眉头紧锁着,反复删改,但越写到后头便越顺,字迹逐渐飞扬起来。
梁茵没有扰她,也没有凑在边上看,只添香煮茶,静静地等。她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魏宁写文章。她自被召进宫中起便提着心吊着胆忙得脚不沾地,也是直到了今日才有了几分空档,坐在魏宁的书房里好似那些波谲云诡都远去了,她们都好像还是当年的两个学子。
她捧着茶盏,看着魏宁皱眉忙碌,心下却无比安宁。
月上中天的时候,魏宁的文稿写得差不多了,她推开桌上杂乱的纸张,重新铺开一张纸,将全文誊抄了一遍,这才叫梁茵来看。
梁茵放下茶盏走过来,极快地看到底,越看眼越亮。
魏宁不曾论礼法,她只是用朴实无华的词句讲述了她这些年看到的陛下与殿下的母女情深,没有空谈情意,只捡一二细事,真切自然,至情至性,寥寥几笔叫人心下酸涩。而后说起储君在时亦事母至孝,女孝而母慈,本就是天下之楷模,储君故去,陛下感念其生前至孝,故欲将未尽之慈爱尽数予之,归根结底是母女天性、舐犊之情,虽不合礼法,却合乎情理。我等为臣,却也为人子女为人父母,当能体会陛下为母之心。这便是摆明了车马与陛下站在一边了。
直写到了最后方道,陛下不止是储君一人的母亲,亦是天下万民的亲长,若为一人而舍万民,恐损耗了储君功德,故伏请陛下保重御体,以生民为念,止于追封,丧仪从简,山陵也不要另建了。储君年少陛下都不忍令其别居东宫,真就忍心叫储君独葬别处么?不如陪葬陛下陵寝,仅号墓为陵,这样待陛下百年之后仍能与储君殿下长久相伴,既是全了一段母女佳话,更是免了劳民伤财,给予万民慈爱。抬到了这里也让皇帝有所顾虑,收敛几分,更是给忧心民生的朝臣一个交代,也算是一个两全。
梁茵一气读下来,不禁拍案叫绝,潸然泪下。魏宁的文字向来不甚华丽,却胜在质朴天真,这样一篇文章若以骈四俪六来写便显得刻意了,反而是魏宁写来自有未经雕琢的风味在,本无意于感人,情志却溢于言语之外,足以动人心弦。叫梁茵读来,只觉往事历历在目,彷如故人仍在,放下文稿,幻象散去,愈发怅然痛心。
她拭了泪,问道:“明日便上疏么?”
魏宁摇头:“还不够。我的分量还不够。”
梁茵挑了挑眉,一日之内第三回为魏宁惊叹:“看来你我所见略同了。”
魏宁笑道:“那不如看看你我有没有想到一处去?”
“行呀。”梁茵跃跃欲试。
两人各占了桌案一边,遮掩着往纸上写了字,又一道掀开来。
两张纸摆在一起,皆是一个“陆”字,两人相视一眼,显露出笑意来。
次日下衙的时候,魏宁揣着写好的奏疏去拜访了礼部尚书陆观,给她看了自己的奏疏,请她指教。
“修宁?你……”陆观大为震惊,她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要出这个头的会是魏宁,转念一想,正是由魏宁来做这件事才是恰到好处。旁人附和陛下的心思或要叫人诟病媚上,哪怕她自己身为礼部尚书也不敢贸然出头。可魏宁不同,她是出了名的忠贞清正的直臣,更是因此而差一点送了性命,也因着直言讽谏而在清流之中颇有名望,由她来说这样的话,反而有人会听上几句。
更何况,她这篇奏疏写
魏宁递了奏疏上去,果不其然,一石惊起千层浪。于守礼派,魏宁的奏疏无异于离经叛道;于摇摆派,魏宁为所有人找了绝佳的由头,叫他们也敢于出声附和陛下;于哪一派都不是的旁观者,魏宁的文章精妙,读来叫人击节叫好,极
陆观大笑:“不,不用改,一字不易,光这篇文章就够你在文坛留下名字了。赤子之心,最为难得。”她是真的喜欢魏宁,动了几分惜才之心,只不过她也晓得魏宁这脾性就像一匹桀骜不驯的宝马,能日行千里,闹起脾气来却也会伤了主人,不是谁都掌控得了的,想到这里方熄了招揽之心,左右这样的人摸顺了脉便可用,不必非要纳入麾下,免得反受其乱。
魏宁动了动身子,倾过去几分,露出真挚的茫然与徘徊,陈恳地请教道:“先生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陆观心思已动了,面上却不显,只道:“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说几句真心话,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魏宁却露出几分踯躅,反问向陆观:“先生觉着,我该不该上这道奏疏呢?”她虽不曾拜陆观为师,却也算是与陆观有着半师之谊,叫一声先生倒也算是亲近,做后辈的遇上难以抉择的事特来向前辈请教,再寻常不过了。
魏宁毕恭毕敬地接回奏疏,又问了一句:“文辞上先生可有指教?哪里还要再改改?”
想到这里,她袒露了几分真性情,叹道:“要我说啊,我也是做母亲的人,陛下之苦痛我也能领会几分,将心比心,那点逾矩算得上什么呢?只不过身为礼部尚书,我却不能以为母之心去忖度这件事,礼法规矩是国家的根本,不是说坏便能坏的。”
陆观看她这幅天真的模样笑了起来:“修宁啊,你还是那副少年心性啊。这朝堂的事,哪里是那么好说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