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晏宁已经许久未看到她了。
只见五皇子姜晏瑶一改往日的嚣张模样,看着姜晏宁也不刺两句。
她走到姜晏珩面前,罚站一般,只盯着自己的脚,半天不吭声。看着她这副模样,姜晏宁心中有了猜测,她这是心中有愧啊。
见此,姜晏珩擡了擡手,对两侧的宫人低声道:「都下去吧。」
宫人们鱼贯退出。
「长姐…」五皇子姜晏瑶终于开口,带着哭腔,「对不起……」
姜晏珩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姐姐不怪你,你也无法改变事情的走向不是吗?」
姜晏瑶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眼泪砸在鞋面上,在朱红色的锦缎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姜晏珩叹了口气,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上一按,拍了拍她不停颤抖的后背。姜晏宁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姜晏珩并不意外。出征前她就觉得姜晏瑶不对劲,这孩子素来最黏她,偏偏她出征前那天异常沉默。那时候,她只当这妹妹是舍不得自己,没往深处想。直到张家的事被一桩桩扯出来,她才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串到了一起。
这孩子大约早就知道些什么,或者被迫知道却又无力做任何事。不跟她说吧,这孩子不敢面对自己;说吧,又不敢面对整个张家。
姜晏瑶缓过一点气来,胡乱擦了一把脸,「有一次我去找外祖母。她不在大厅,我就在府里闲逛,想着去书房等她。走到书房外面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以为…还以为是要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她的声音陡然一哽,「正准备进去时又听见了姐姐的名字,其余的断断续续听不太清,只有回不来三个字最为清晰。」
「我那时候就感觉不对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我不敢进去,也不敢问。我谁都不敢说。我好害怕……」
看着此种情景,姜晏宁不知道该说啥。
一个受害者在安慰一个半加害者?而且,姜晏瑶你还不敢上了,你在太学里欺负人的时候胆子倒大得很。
她不知道姜晏珩到底怎么想的,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太子位已经没了,就算把五皇子打一顿、骂一顿,也改变不了什么。
毕竟她本身也不想要这个太子之位。张家倒了,仇也报了。觉得一个才十岁的孩子,听到那点只言词组,既没能力阻止,也没胆子告发,如今敢来认错,估计也是心里被折磨得受不了了?
但是,如果是她的话,绝对会把姜晏瑶骂到消气后再打一顿,这小孩就是欠教训,长姐还是太体面了。
姜晏珩听了,只是在姜晏瑶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姐姐我啊,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等这边收拾妥当了,我要带你傁子出去游山玩水,天南海北都转一转,这算不算因祸得福?玩够了再去封地,多好。」
姜晏瑶听着,猛地扑进姜晏珩怀里,额头抵着姜晏珩的肩窝,双手抓着姜晏珩的衣襟,哭得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谢谢姐姐」,「谢谢长姐不怪我」。
姜晏珩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手里的茶盏差点洒了,只能把茶盏搁到一边,腾出手来一下一下拍她的背,面上有些无措,又有些好笑。
姜晏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哭,又哭!
受害者都没哭,你个冷眼旁观的半加害者的人哭得这么起劲干嘛?
还要受害者安慰你,好大的脸!
姜晏宁本来对姜晏瑶没什么好感,长姐不追究是长姐大度,五姐这哭起来没完没了的架势实在是烦人。她靠在榻边,掏了掏耳朵,朝姜晏瑶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五姐,你其实是男儿吧?这么能哭,不如去花园里浇花算了,还省了宫男挑水的功夫,也算是体恤下人了。」
姜晏瑶的哭声顿时像被人掐断了线,停住了。
她从姜晏珩怀里擡起头来,眼睛肿得跟两颗核桃似的,鼻头通红,脸上还挂着泪。强烈的羞辱感让她的整张脸一下涨得比眼睛还红。
她噌一下从榻上跳起来,朝姜晏宁扑了过去:「姜晏宁!我跟你没完!」
姜晏宁早有防备,身子往旁边一滑,像饺子似的从她胳膊底下滑溜过去。
姜晏瑶扑了个空,反手又去抓她,两人在偏厅里一个追一个躲,撞得矮几上的点心碟子叮当响。
姜晏珩端着茶坐在榻上,既不劝也不拦,好整以暇地看着。
姜晏瑶追了几步,终于逮着机会拽住了姜晏宁的衣领。她还没来得及发力,姜晏宁忽然一矮身,整个人从她手里脱了出去,顺势绕到她身后,一把扣住她的肩往下一压,脚下一勾,姜晏瑶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跪趴在了地上。
姜晏瑶刚要挣扎,姜晏宁已经翻身压了上去,膝盖抵着她后腰,一手按着她的肩,把姜晏瑶整张脸死死按在身下。
姜晏瑶又踢又打,胳膊肘往后捣,可姜晏宁这段时间在裴家演武场上可不是白练的,下盘稳得出奇。她在姜晏瑶后背上坐得像骑马似的,还能腾出一只手把她乱挥的胳膊反剪住了。
姜晏瑶动弹不得,她扭头去看姜晏珩,希望长姐说句话。姜晏珩就坐在旁边喝茶,眼皮都没擡一下。
姜晏瑶的心凉了半截,知道今天这顿打躲不掉了,索性把脸一偏,只用手臂挡住脸,任姜晏宁的拳头落在她肩膀和背上。
姜晏宁打得其实很有分寸。她知道不能打脸,闹到明面上谁都不好看。所以她专挑肉厚的地方,一拳打下去又闷又实。没用全力,但足够让姜晏瑶记住疼了,还不会真把人打出毛病。
姜晏瑶被打得直抽气,身体一缩一缩的,两只手臂死死护住脸,眼睛从手臂缝隙里看见姜晏宁。心想,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怎么这么能打。
直到姜晏宁喘着粗气,胳膊酸得有些擡不动了,姜晏瑶也不再挣扎,只闷着声挨打,姜晏珩才起身走过来。
「行了。」她弯腰握住姜晏宁的手腕,把她从姜晏瑶身上拉了起来。姜晏宁踉跄了一下,被姜晏珩半搂着站好,还顺手替姜晏宁理了理打散的衣领。
姜晏瑶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她身上的衣服脏了,袖口蹭破了块,头发散了一半完全不能看了,姜晏珩让人带她下去换身衣服再过来。
姜晏瑶没吭声,被两个宫人搀着往偏房去了,临走前还回头瞪了姜晏宁一眼,只是那眼神已经没了底气,有点像被揍服了的小兽在虚张声势。